顾令仪拿到那张条件纸时，正坐在正房里看账。
沈府大，事也多。
铺子、庄子、库房、人情往来、年节礼单、后院月例，样样都要有人拿主意。
沈砚之管外头生意，她管内宅和部分账目。
两人多年夫妻，早有默契。
沈砚之把林小满的事说完，顾令仪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接过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又看了一遍。
屋里静得只听见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
顾令仪今年二十八岁。
她生得端庄，不是张扬艳丽的美，而是眉眼舒展、气度从容。她坐在那里，不必高声，也能让屋里人下意识放轻动作。
沈砚之坐在一旁，喝了一口茶。
“你觉得如何？”
顾令仪没答，反问：“老爷觉得呢？”
沈砚之道：“心性尚可。”
顾令仪看向纸上几条条件。
“确实不像寻常攀附富贵的人。”
她见过太多想进沈府的女子。
有的娇怯，有的温顺，有的假作清高，有的自称命苦。
但林小满这张纸，一眼看去不像求宠，倒像托孤文书。
她把弟弟妹妹放在前头，把自己放在最后。
顾令仪问：“她样貌如何？”
沈砚之想了想：“清秀。”
“性子？”
沈砚之停顿片刻：“直。”
顾令仪抬眼。
能让沈砚之用一个“直”字形容的女子，不多。
“怎么个直法？”
沈砚之放下茶盏：“她问沈府饭管不管饱。”
顾令仪手指一顿。
屋里伺候的丫鬟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顾令仪也沉默了一息。
“还有呢？”
沈砚之道：“她问你会不会打人。”
这回顾令仪终于抬起头。
沈砚之神色平静，不像说笑。
顾令仪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笑很浅。
“看来是真怕。”
沈砚之道：“也是真笨。”
顾令仪没有立刻认同。
她见过太多人装笨。
后宅里，有时候聪明人会装傻，弱者会装柔，想上位的人会装无辜。
林小满年轻，又走投无路，未必没有几分心思。
顾令仪不怕妾室有心思。
她怕的是有心思却装得太无害。
沈家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子嗣。
她与沈砚之成婚多年，一直无出。
这件事像一根细刺，埋在她心里很久。
她不是没难过过。
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看着空荡荡的婴儿小衣发怔。族里长辈催过，外头人议论过，甚至连身边嬷嬷也悄悄劝她，给老爷多纳几房，总要为沈家香火打算。
她不是没有给沈砚之纳过妾。
可几年过去，沈府后院依旧没有动静。
大胤本就子嗣艰难。
沈家越有钱，旁人越盯着。
若一直无子，日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林小满这事，她不能单凭喜恶看。
“我想见见她。”顾令仪道。
沈砚之点头：“我也是此意。”
次日，林小满被请到沈府后宅。
这回不是花厅，而是正房。
来之前，林知安给她讲了整整一早上的规矩。
“见了夫人，要行礼。”
“说话别抢。”
“夫人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瞎编。”
“别盯着人家的点心看。”
林小满一一点头。
“还有，”林知安看着她，“别问饭。”
林小满有点委屈：“我昨日只是顺口。”
“顺口也别顺这个。”
林小满只好答应。
她进沈府时，比昨日还紧张。
王妈妈陪她到二门外，便不能再进。一个体面的嬷嬷领着她往里走。
沈府后宅比前头更安静。
一路青石小径，廊下挂着灯，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花木。丫鬟婆子见人行礼，脚步声都轻。
林小满走着走着，越发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书房的鸡。
还是不太会下蛋的那种。
呸。
她胡思乱想什么。
到了正房外，丫鬟进去通传。
片刻后，她被请进去。
屋里很暖，也很香。
不是浓艳香气，而是淡淡的沉水香。
顾令仪坐在上首，穿一身月白绣兰纹袄裙，发髻梳得整齐，簪着玉簪。她眉眼温和，却不软弱。
林小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位夫人很厉害。
不是会骂人的厉害。
是那种你在她面前吃东西掉渣，都会觉得自己有罪的厉害。
她赶紧行礼。
“见过夫人。”
顾令仪看着她。
小姑娘行礼姿势不算标准，但很认真。
大概来之前被人教过。
“起来吧。”
林小满起身，规规矩矩站着。
顾令仪道：“坐。”
林小满迟疑。
顾令仪又道：“不必拘束。”
林小满这才坐下，依旧只坐椅子边。
顾令仪打量她。
确实清秀。
眼神干净，神情紧绷，手指攥着帕子。看得出害怕，也看得出努力装镇定。
桌上摆着茶点。
林小满没有看。
一次都没有。
顾令仪眼底微动。
她对身边丫鬟道：“换一碟热糕来。”
林小满耳朵动了一下。
顾令仪看见了。
她心里有了点数。
“昨日你与老爷谈的条件，我看过了。”
林小满立刻坐直。
“夫人若觉得哪里不妥，可以说。”
顾令仪问：“你为何不把自己往后安排？”
林小满没听明白：“啊？”
顾令仪解释：“你只写了弟弟妹妹，写了林家产业，却没写你自己。你入府后想要什么？月例？院子？丫鬟？日后若生子，又要如何？”
林小满愣住。
她真没想这么多。
她想的只有债、老宅、田、知安读书、团团吃饭。
至于她自己……
她都卖了，还能怎么安排？
顾令仪看她表情，便知她是真的没想过。
“你没想？”
林小满老实摇头。
“没想。”
顾令仪问：“不怕入府后受委屈？”
林小满想了想，小声道：“怕。”
“怕还来？”
林小满低头，声音很轻：“弟弟妹妹更怕饿。”
这句话落下，顾令仪眼神微微一顿。
林小满继续道：“我不太会做事。铺子到我手里，都亏了。可知安很聪明，团团还小。他们跟着我，没有好日子。”
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
“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我还算年轻。王妈妈说，年轻良家女进富户，总能换些安身银。”
屋里安静下来。
丫鬟端着热糕进来，脚步都放轻了。
顾令仪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小满，忽然觉得这姑娘笨是真笨。
但笨得很坦荡。
她不像那些满心盘算却装可怜的人。
她是真觉得自己没用。
也是真想把弟妹推出泥坑。
顾令仪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
“若你入府，须得守规矩。晨昏定省，内宅礼数，不可任性胡来。”
林小满立刻道：“我会学。”
顾令仪看她一眼：“学得会吗？”
林小满顿了顿。
这个问题很伤人。
但她不能撒谎。
“我尽量。”
顾令仪险些被她逗笑。
尽量。
倒也诚恳。
“沈府后院已有几位姨娘。你入府后，不可生事，不可争风，不可挑拨。”
林小满连忙摇头：“我不会争。”
顾令仪问：“为何？”
林小满想了想：“争不过。”
顾令仪：“……”
这答案又一次出乎意料。
林小满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她连卖扇子都卖不过别人，哪里争得过后院姨娘？
顾令仪沉默片刻，问：“你可知道，做妾未必轻松。”
林小满点点头。
“知道。”
“知道什么？”
林小满努力回想从街坊婶子那里听来的话。
“要请安，要守规矩，要听夫人的话，不能乱跑，不能乱说，不能惹老爷生气。”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还不能问饭。”
顾令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让屋里的紧绷散了些。
林小满有些茫然。
她说错了吗？
顾令仪看着她，心里的戒备淡了一分。
这姑娘若是装傻，那装得实在太像。
若不是装傻……
那沈府以后大概会很热闹。
顾令仪把热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
林小满眼睛一亮，又强行压住。
“可以吗？”
“可以。”
林小满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
桂花香，糯米软，甜得正好。
她眼睛明显亮了。
顾令仪看着她吃糕的模样，忽然明白沈砚之为什么说她直。
这姑娘的心思太好猜。
害怕写在脸上。
高兴也写在脸上。
若是装的，只能说她天赋异禀。
吃完一块，林小满犹豫着没有再拿。
顾令仪问：“不合口味？”
林小满赶紧摇头：“合。”
“那为何不吃？”
林小满小声道：“知安说，不能看见点心就走不动路。”
顾令仪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她对身旁嬷嬷道：“包几块，让林姑娘带回去。”
林小满立刻抬头，眼神像被点亮了。
顾令仪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防备忽然散了不少。
她想，也许老天爷给沈府送来的，不是什么心机妾室。
而是一只脑子浅、心眼少、还很容易被糕点哄走的小东西。
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笃定。
“你的条件，沈府应了。”
林小满手里的糕差点掉下来。
“真的？”
“真的。”
林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她想站起来行礼，糕还捏在手里。她慌忙把糕放下，又觉得放回盘子不干净，一时手忙脚乱。
顾令仪看着她，忽然很想叹气。
这往后，恐怕要费些心。
林小满终于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多谢夫人。”
顾令仪淡淡道：“往后入了府，叫我夫人便是。规矩慢慢学，不懂就问。”
林小满用力点头。
点到一半，想起知安的话，又停住。
顾令仪见状，问：“怎么了？”
林小满认真道：“我弟弟说，不能乱点头。”
屋里静了一下。
顾令仪用帕子掩了掩唇。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