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酌月接到了陆衍时的电话。
“姐姐,我帮你约了几个房子看,你有空吗?”
沈酌月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陆衍时她要搬出去的事。
只跟陆衍琛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路过书房,听到你跟哥说了两句。”
陆衍时的语气自然极了。“姐姐别介意,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这事我能帮忙,哥的方式太强硬了,你搬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帮你找个好房子,大家都省心。”
沈酌月没有立刻回答。
上辈子的陆衍时也喜欢说“我帮你”。
帮她递消息给陆衍琛,帮她挡酒,帮她拎包,帮她整理文件。
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后来她才知道,他帮她递给陆衍琛的那些消息,中间被改过措辞。
他帮她挡的酒,是他提前安排人灌她的。
他所有的“帮忙”都是铺路,铺的是把她推下深渊的路。
“姐姐?还在吗?”
“在。”沈酌月按了按太阳穴。“你约了几个?”
“三个。都在学校附近,我按你的预算挑的。下午三点开始看,我开车来接你。”
沈酌月犹豫了一下。
她需要找房子。这是事实。
她自己去找也行,但她对A市的租房市场完全不了解。上辈子她没有一个人租过房。
陆衍时帮忙找的房子,她可以看,但不一定要定。
“行,三点。”
“好嘞。”他的语气轻快,像个真心替姐姐办事的好弟弟。
下午三点,一辆深蓝色保时捷停在学校门口。
陆衍时穿了一件白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夹克,看起来干净又随意。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给你的。热可可。”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你不太喜欢咖啡,对吧?”
沈酌月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然了。”陆衍时拉开副驾驶的门,笑着说,“姐姐的事我都记得。上车吧。”
沈酌月坐进车里,陆衍时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第一套房子在学校东边两公里的小区。
两室一厅,朝南,光线不错。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带着他们看了一圈,报了价格。
沈酌月觉得还行。采光好,离学校近,价格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她正要开口问签约流程,陆衍时先说了话。
“阿姨,这个小区的电梯是不是经常故障?我来的路上看到业主群有人在投诉。”
房东愣了一下。
“偶尔吧,老小区嘛,物业在修了。”
“哦。”陆衍时转头看沈酌月,表情关切。“姐姐,你住七楼,电梯要是坏了,爬楼很累的。而且我看了一下这个小区的物业评级,只有C级,安保方面可能不太好。”
沈酌月看着他。
“你一个女孩子单独住,安全最重要。”他的语气很认真。“再看看下一套?”
沈酌月没说什么,跟他出了门。
第二套在学校南边,单间公寓。
小区新一些,门禁齐全,保安巡逻。
沈酌月推开窗,风吹进来,有一点点凉但不刺骨。
“这套不错。”
陆衍时在她身后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洗手间。
“姐姐,你看这个水管。”他蹲下来指了指墙角。“有水渍,这说明之前漏过水。冬天A市暖气走水管的,要是这个位置有隐患,到时候漏水暖气停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沈酌月走过去看了看。
确实有一小片水渍。
“这不一定是漏水,可能是潮气。”沈酌月说。
“也可能是。”陆衍时站起来,拍了拍手。“但万一不是呢?我问问房东能不能请人来检修一下再签约。”
他拿出手机走到门口,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说了大概两分钟,回来摇头。
“房东说这个月不方便检修,让我们先签合同,有问题再说。”
“那就签了再说。”沈酌月说。
“姐姐,先签合同再修?万一修不好呢?退租的违约金可不少。”陆衍时的语气很诚恳。“我觉得还是再看看第三套,条件更好一些。”
沈酌月看着他。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直觉在告诉她什么。
第三套在老城区。三室一厅,面积最大,价格最便宜。
走进去的时候,沈酌月皱了皱眉。
房子是不错,但隔壁传来的声音太大了。电视机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碗碟的碰撞声,一墙之隔什么都能听到。
陆衍时在客厅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
“隔音太差了。姐姐你睡眠本来就不好,住这种地方根本休息不了。”
沈酌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老街道。
三套房子。
第一套电梯有问题,第二套水管有隐患,第三套隔音太差。
每一套都有理由否决。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
她转过头,看着陆衍时。
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关切的表情。
“姐姐,要不先别急。我再帮你找找,A市的好房子不少,总能找到合适的。”
沈酌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镜片后面的瞳孔是深棕色的,笑意盈盈,看不出一点破绽。
“小时。”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陆衍时的笑容顿了一拍。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叫他“小时”了。
“这三套房子,是你自己选的?”
“对啊,我在网上筛的,条件都还行。”
“你选的时候不知道电梯有问题?”
陆衍时歪了一下头。
“我看房源信息上没写。”
“水管那个呢?你进了洗手间第一件事就去看墙角,你事先就知道那里有水渍?”
陆衍时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
镜片反了一下光,把那个变化遮了过去。
“姐姐,你误会了。我就是习惯看得仔细,以前做项目养成的毛病。”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你要是觉得我挑的不好,下次你自己选,我陪你去看就行。”
沈酌月没有继续追问。
她收回目光,把热可可喝完了最后一口。
“走吧。今天就这样。”
陆衍时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回程的路上,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陆衍时开车很稳,拐弯的时候还会提前减速,让她不至于晃到。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变了好多。”
沈酌月看着窗外的街景。
“哪里变了?”
“以前你看房子这种事根本不用自己操心。哥会安排好一切的。”
“我不想让他安排了。”
“所以你让我帮你。”
沈酌月转过头看他。
陆衍时偏头冲她笑了一下。
“姐姐,你信不信我?”
沈酌月看着他那张干净清俊的脸,嘴角弯着刚刚好的弧度,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上辈子她信了他二十年。
“你是我弟弟。”沈酌月转回头,看着窗外。“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
陆衍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关系的,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对我来说,很有关系。”
车停在陆家门口,沈酌月下了车。
走进门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菜香。
厨房的灯亮着,门开了一半。
宋清宁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什么。长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因为油烟的缘故,脸颊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秦叔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看起来很高兴。
“宋**真是好手艺,这红烧肉的色泽真漂亮。”
红烧肉。
沈酌月的脚步停住了。
上辈子她做了一辈子的红烧肉。因为陆衍琛说过一句“好久没吃红烧肉了”。
宋清宁回头看到她,笑了笑。
“酌月姐姐回来了?我想着大家住在一起,我露一手给大家尝尝。陆先生喜欢吃红烧肉吧?秦叔跟我说的。”
沈酌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
宋清宁用的是她的围裙。
浅蓝色,棉布的,左下角绣着一朵小花。
是她十九岁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因为那天她第一次给陆衍琛做饭。
她转身上了楼。
身后宋清宁的声音追过来:“酌月姐姐,等会儿一起吃呀。”
沈酌月没有回头。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
陆衍琛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
沈酌月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他会回来吃饭。
宋清宁做的红烧肉。
上辈子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那些她在厨房里站了一整个下午的傍晚,那些他说“嗯,还行”的敷衍表情,那些她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更加努力的日子。
然后有一天,宋清宁做了一桌子菜。
他吃了三碗饭。
回来对沈酌月说:“今天不饿,你随便吃点吧。”
楼下传来门响。
脚步声上楼,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
直接往书房去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秦叔在楼下喊了一声:“大少爷,晚饭好了。”
沈酌月坐在床沿,听到楼下椅子挪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细响。
她把门锁上,躺到了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衍时的消息。
“姐姐不下来吃饭吗?宋**做了红烧肉,闻起来还挺香的。”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沈酌月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退出了对话框。
楼下餐厅里,宋清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陆衍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满满一桌菜。
宋清宁坐在对面,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陆先生,你尝尝。”她把红烧肉那盘推近了一点。“我妈教我的方子,放了冰糖收的汁,不会太甜也不会太咸。”
陆衍琛看了一眼那盘红烧肉。
色泽确实好看,酱红色的肉块泛着油亮的光。
他拿起筷子。
宋清宁的眼神亮了一下。
然后他夹了一筷子旁边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红烧肉那盘,他的筷子从头到尾没有碰过。
宋清宁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了。
陆衍时坐在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尝。
“宋**手艺不错。”他笑着说。“哥,你不尝尝?”
陆衍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不饿。”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发给沈酌月的那条“今晚回来吃饭”,到现在没有回复。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酌月呢?”
秦叔在旁边答话:“酌月**说不舒服,不下来吃了。”
陆衍琛又看了一眼那盘红烧肉,把筷子放在碗上。
“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了。
宋清宁坐在桌前,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
陆衍时慢慢放下筷子,看着宋清宁微红的眼眶。
“宋**。”他的声音很轻。“菜做得真的很好。”
宋清宁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的边角。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衍时端起碗,又夹了两块红烧肉。
“我替我哥多吃两块。他今天心情不好,跟你的菜没关系。”
宋清宁抬起头看他。
陆衍时冲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但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
楼上,陆衍琛站在沈酌月的门前。
他没有敲门。
站了大概十秒,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之前,他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很轻,沈酌月隔着房门差一点就听不到。
“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