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律师事务所在二十七楼,窗户很大,能看到半个A市的天际线。
沈酌月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对面的周律师翻着一沓文件,厚厚的牛皮纸封面上盖着陆氏集团的印章。
“沈**,您父母留下的这笔遗产,确实在陆氏名下。”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某一页的数字上。
“当年陆承渊先生以'代管'的名义接手了这笔资产,名义上是等您成年后移交。但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笔钱在三年前就被并入了陆氏旗下一个地产项目的启动资金。”
沈酌月盯着那行数字,指尖微微发凉。
上辈子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以为自己只能靠陆家活着,以为离开陆家就会饿死。
可事实是,她本来有一笔足够她独立生活的钱。
只是没人告诉她。
“要取回的话,需要走法律程序。”周律师合上文件,语气很直接。
“陆氏那边如果不配合,时间会很长。”
“多长?”
“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沈酌月垂下眼。
半年到一两年。
上辈子,宋清宁正式住进陆家是在四个月后。
陆衍琛和宋清宁订婚是在一年后。
她被驱逐是在一年半后。
时间很紧。
“开始走程序吧。”沈酌月说。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沈**,陆氏的法务团队很强,您确定要和他们正面对上?”
“我确定。”
“如果对方不配合呢?”
沈酌月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那就打官司。”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在委托书上签了字。
“我会尽快把材料整理好,先发函给陆氏法务部。不过沈**,我有个建议。”
“您说。”
“在这件事有结果之前,尽量不要让陆家人知道是您在推动。律师函可以用事务所的名义发出,不提您的名字。这样能给您争取更多时间。”
沈酌月想了想,点头。
“可以。”
她站起来,和周律师握了手。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外面的雪还在下。
沈酌月在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要了一杯热美式。
窗外的车流很密,A市的十二月永远是这么忙碌。
她手指环着温热的杯子,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在家里准备晚饭,等陆衍琛回来。
她做了红烧肉,因为他前一天随口说了句“好久没吃红烧肉了”。
她等到十点,他没回来。
打电话,关机。
她就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凌晨一点,他回来了,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应酬。
她没追问。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宋清宁。
在一个商务晚宴上,宋清宁穿着白裙子,化着淡妆,对他笑。
她长得有点像沈酌月。
三分像。
但那三分,足够让陆衍琛多看了两眼。
沈酌月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琛哥”两个字还亮在屏幕上,上辈子的她设的备注。
她把备注改成了“陆衍琛”,三个字,干干净净。
改完之后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陆衍琛。
她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带着压着的火气。
“外面。”
“外面哪里?”
“咖啡店。”
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去学校了吗?”
“今天不想去。”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下。
沈酌月能感觉到他在忍。
上辈子她要是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会冷脸三天不理她,然后她会主动去他书房门口站着,等他开门,小声说一句“琛哥,我错了”。
每次都是她先低头。
可这辈子,她不打算低头了。
“月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早上叫我陆先生,说要搬出去,现在逃课。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酌月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让人去查你定位。”
沈酌月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陆衍琛,我二十二了。”
“你查一个二十二岁成年女性的定位,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坐在办公室的皮椅里,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以前他不需要忍。
因为以前的沈酌月会自己投降。
“你等着。”
他说了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沈酌月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咖啡。
“你等着”。
上辈子听到这三个字她会紧张到手心出汗,赶紧想好道歉的措辞。
这辈子她端着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喝了一口美式。
苦的。
但比上辈子活着的滋味好多了。
她在咖啡店坐到下午四点,看完了周律师发来的电子版文件,把关键信息截图存好,然后起身回陆家老宅。
进门的时候,她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不是陆家的味道。
陆家用的熏香是檀木,这个味道她闻了十七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栀子花。
沈酌月在玄关站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长发及腰,穿着米色针织衫,手里端着茶杯,坐姿端正又柔和。
她旁边站着陆家老爷子的管家秦叔,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门响,那个女人转过头来。
沈酌月看清了她的脸。
白皙的皮肤,纤细的下巴,眉眼的弧度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怯意。
宋清宁。
上辈子取代了她所有位置的那个女人。
上辈子,宋清宁第一次来陆家是四个月后的事。
这辈子提前了。
为什么?
宋清宁站起来,笑容温婉,走过来两步。
“你就是酌月吧?我叫宋清宁,宋叔叔的女儿。”
她的声音也柔,像春天的水。
沈酌月站在玄关没动,脚上的雪还没化完。
秦叔笑着接过话:“酌月**,宋老爷子和咱们老太爷是旧交,宋**这次来A市发展,老太爷让她暂时住在这里。”
暂时住在这里。
上辈子也是这个说法。
暂时。
然后就住了一年。
从客房住到了主卧。
从“宋**”变成了“未来少奶奶”。
沈酌月看着宋清宁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浅粉色的护甲油。
上辈子她也涂过这个色号。
因为陆衍琛说过,他不喜欢女孩子涂太深的颜色。
“你好。”沈酌月淡淡点了一下头,没有握她的手,径直往楼梯走去。
宋清宁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笑容维持了一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秦叔在旁边打圆场:“酌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宋**别介意。”
“没关系的,秦叔。”宋清宁笑着摇头,语气体贴。
“酌月姐姐身体不好要多休息,我不打扰她。”
她叫了一声“酌月姐姐”。
沈酌月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宋清宁也是这么叫她的。
酌月姐姐。
叫了一年。
后来就不叫了。
后来她住进了主卧,沈酌月搬去了偏院的小房间,再后来陆衍琛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和沈酌月恩断义绝。
宋清宁站在陆衍琛身边,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是愧疚。
但眼底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沈酌月上了楼,关上房门,把自己扔进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
没事。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已经联系了律师,已经开始查遗产,已经在为离开做准备。
宋清宁来就来吧。
来了正好。
她来了,陆衍琛的注意力就会被分走一部分,她就能更自由地做自己的事。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沈酌月坐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廊下。
陆衍琛从车上下来,大衣没系扣,领带松了半截,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
他是从公司直接赶回来的。
沈酌月退后一步,拉上了窗帘。
楼下客厅。
陆衍琛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清宁正端着杯茶坐在沙发上。
看到他,宋清宁立刻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堆出一个温柔的笑。
“陆先生好,我是宋清宁,宋叔叔的女儿。爷爷安排我暂时住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
她欠了欠身,姿态谦逊得体。
陆衍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白净的脸,纤细的下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和某个人有三分像。
只有三分。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没有她。
“酌月呢?”他问秦叔。
“回房了,半个小时前回来的。”
陆衍琛点了一下头,直接往楼上走。
他从进门到上楼,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和宋清宁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个字。
宋清宁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甚至没问她住哪间房,没问她吃过饭没有,没问她从哪里来。
他眼里只有那个“酌月”。
秦叔看了看宋清宁的脸色,正要开口安慰两句。
宋清宁转过头来,笑容完好无损。
“秦叔,陆先生工作忙,我理解的。”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两袋手磨咖啡。
今天她去陆氏集团的前台问了,前台说陆总不在公司,提前走了。
她在大厅等了一个小时才离开。
咖啡凉了,她又重新买了热的带过来。
两袋。
一袋是给陆衍琛的。
另一袋,本来想给沈酌月。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
知道陆家有个养女,两个少爷很在意。
她原本想跟沈酌月搞好关系,至少表面上要和和气气的。
可沈酌月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生疏,不是冷淡。
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像是早就认识她,早就知道她会来。
宋清宁把两袋咖啡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
她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
“已经住进陆家了。”
对面回得很快。
“好。注意分寸。那个养女,别得罪,也别走太近。”
宋清宁收起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很安静,暖气很足。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陆衍琛上去已经五分钟了。
楼上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不安。
宋清宁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来之前宋家人跟她说,陆家那个养女迟早要走的,老爷子不会让一个外姓女人留在陆家碍事。
她只需要等。
等她走了,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家少奶奶。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对着这间空荡荡的客厅,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因为陆衍琛看她的那一眼,和进门后找沈酌月时的语气,完全是两种温度。
看她的时候,是礼节性的冷淡。
找沈酌月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这种差别,不是演出来的。
楼上。
陆衍琛站在沈酌月的房门前。
他抬起手,还没敲下去,门里面传来一句话。
“如果是秦叔,我不饿,不用送饭上来。”
声音淡淡的,隔着一扇门,听起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陆衍琛的手停在半空。
“是我。”
门里安静了两秒。
“那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