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老梅发芽，她想睡觉
暖棚之内一片幽暗，唯有外头廊下远处的风灯透进几缕微弱光线，映出钧瓷大盆中那株百年古梅苍老嶙峋的轮廓。
那名穿杂役服色的礼部宫匠屏住呼吸，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棚内空无一人，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笑意。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装满高浓盐卤的粗陶罐，拔掉木塞，对准古梅**在盆土表层的主根根颈便要往下倾倒！
就在陶罐倾斜的刹那，暖棚后方的假山阴影与花架暗处骤然掠出两道凌厉劲风！
陆执冷喝一声“动手”，身形如猎豹般飞扑而出，一记重脚狠狠踹在其手腕与胸口上！
咔嚓一声脆响，宫匠腕骨剧痛，手里的盐卤陶罐被陆执顺势抄在手中，半滴毒水都没能溅进花盆里。
那宫匠重重摔在地上，深知落入摄政王府暗卫手中绝无幸理，牙关猛地一合，便要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的剧毒蜡丸自尽！
陆执早防着这一手，欺身上前的瞬间，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宫匠两侧腮骨，咔哒一下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指尖一勾便将那枚未破的毒囊掏了出来，反手用麻绳将其捆得结结实实。
暖棚帘幕被亲卫高高掀开，谢妄端坐在乌木轮椅中缓缓滑入棚内，裴济与放心不下老梅树的姜黎紧随其后。
看着人赃并获的宫匠与那罐刺鼻盐卤，谢妄凤眸冷若寒霜：“带去前院外牢连夜审问，本王要知道是谁指使他在宫中下卤，又是谁接应他混入外院。”
陆执应声押着犯人迅速退下。
棚内重新安静下来，裴济提着风灯凑到古梅盆前，再次检查了一番梅树根部，眉头越锁越紧：“王爷，今夜这罐盐卤虽未浇下，可前几日在宫中渗入盆土的盐碱已伤及髓脉。老朽方才探看，这最后一丝生机正在消散，单靠寻常药肥，恐难在月底百花宴前催出新芽啊。”
站在角落的姜黎听得心里一急。
她走上前，借着整理花盆边缘干叶子的动作，白皙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龟裂的梅树枝皮。
老梅树残存的树心生机确实正被咸涩泥土一点点抽干，像一棵渴极了的老树困在盐水坑里，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要是老梅树死了，东家不仅要被外头的坏官员冤枉，她心心念念的“一芽一颗金豆子”也彻底泡汤了！
姜黎仰起小圆脸，主动向裴济和谢妄请缨：“裴老先生，我以前在山里见过被碱水伤了根的老果树，用活水混着草木灰洗根换土最管用了。今晚让我留在暖棚里守着它换土吧，说不定明天一早就能缓过来呢！”
裴济只当她是年轻人干劲足，叹道：“洗根换土确是正理，只是这老梅年岁太久，死马当活马医罢。”
谢妄垂眸看了看神情认真的小花匠，见暖棚内外皆有暗卫值守，便颔首允道：“莫要累着自己，若事不可为，本王自有后手料理礼部与宗室。”
待谢妄与裴济回前院提审宫匠、暖棚帘幕放下，姜黎立刻挽起衣袖忙碌起来。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先按山野花匠的土办法，打来甘甜井水，混入筛细的草木灰与腐殖黑土，一点点将花盆表层咸土冲洗置换干净。
一直忙活到四更天，确认棚外值夜的亲卫都在院门处背身警戒，姜黎这才蹲在古梅主干前，伸出洗净的小手，轻轻贴在粗糙干裂的树皮上：“老梅树呀老梅树，我已经用甜甜的井水帮你把咸盐巴洗干净啦，再分你一点点我的看家本事，你明天一早千万要冒出十个最精神的小绿芽，帮我挣金豆豆呀。”
姜黎用软乎乎的小手掌轻轻拍了拍干裂的树皮，随后闭上眼睛，催动体内温润醇厚的千年灵参本源，化作一缕柔和生机，顺着掌心渡入古梅近乎干涸的树心髓脉之中。
唤醒一株百年老树的生机极耗心神。
随着草木灵气滋润开受损根须，古梅干枯的枝干内部发出极细微的舒展轻响，而姜黎的小脸却白了下去，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一连打了七八个哈欠，最后团成小小一团窝在干燥稻草堆边睡了过去，连梦里都在小声数金豆子。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宗正寺主事会同两名御史台言官，一大早便昂首阔步登门求见，奉太后之命来核验先帝御赐古梅的养护情形。
这几人昨日已收到内应消息，笃定古梅经盐卤浸泡必死无疑，今日正是来当众发难的！
前院至后花园的回廊上，宗正寺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王爷，先帝这株古梅最是娇贵，倘若王府花匠粗鄙无能将古梅养枯了，下官可不得不据实上奏太后与陛下了。”
谢妄一身玄色朝服端坐轮椅，神色淡漠，直至停在暖棚门前，才抬了抬修长手指：“掀帘。”
两名亲卫上前，刷地将厚重的暖棚帘幕向两侧拉开！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棚内那只硕大的钧瓷花盆。
原本等着发难的宗正寺主事与言官定睛一看，嘴角的讥诮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只见那株昨日还灰败欲死的百年古梅，苍老虬曲的枝干重新泛起了温润光泽；最顶端向阳的那截老枝赫然抽出了一抹鲜嫩欲滴、挂着晨露的翠绿主芽，侧枝节间亦星星点点冒出了九点米粒大的青绿芽尖，整整十处新芽在晨光下生机盎然！
宗正寺主事倒退半步，失声脱口道：“这怎么可能？！被盐卤泡透的老根，怎么可能一夜抽出十点新芽！”
话一出口，廊下落针可闻。
谢妄狭长凤眸倏然掀起，眸底寒芒如利剑出鞘，直刺那名失言的主事：“哦？本王倒不知，宗正寺主事未曾查验盆土，便如此清楚这株古梅曾被人用盐卤泡根？”
宗正寺主事双腿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后背！
不等他狡辩，谢妄微抬右手，陆执已冷着脸将昨夜生擒的礼部宫匠、那罐盐卤以及画押供词重重掷在石地上！
谢妄嗓音冷冽威严，字字如惊雷砸落：“昨夜子时，礼部宫匠怀揣高浓盐卤潜入花房欲毁古梅，已被当场拿获。据其招供，指使他暗害先帝遗泽、嫁祸本王的，正是你宗正寺随行主簿！陆执，将涉案人犯与物证一并移交三司严办！”
铁证如山，随行的宗室主簿当场瘫软被擒，两名言官擦着冷汗狼狈告退。
散朝回府之后，谢妄转动轮椅再次来到后花园。
只见暖棚外的向阳回廊下，立了大功的小花匠姜黎正蹲在青石阶上，小下巴搁在膝盖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连发髻上的小野花都困得歪向了一边。
谢妄停在廊前静静看了她片刻，深邃黑眸中掠过一丝温软，低声吩咐：“去传小厨房，炸一大盘热腾腾的椒盐酥肉送来，再按古梅十处新芽之数，取十颗赤金豆子记入花房赏册。”
姜黎人还没醒透，听见“酥肉”和“十颗金豆子”，小鼻子先本能地动了动，迷迷糊糊举起一只小手软糯糯地应了声：“我在呢......”
陆执应声记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半截蟠龙暗纹的残缺旧铜牌呈上：“主上，属下今日顺着宫匠招供的城外货栈搜查，在暗格里起获此牌。裴先生认出这蟠龙纹，与三年前主上遇伏身中寒毒时、现场遗留的前朝裁撤暗卫营信物同出一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