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顾珩到扬州那一日，天阴着。
秦峰先行一步，已经把那支商船卸人的巷子，查得清清楚楚。
商船东家与扬州一户沈姓老门第有旧，那老门第，正是沈芷晴外祖家的旧宅。
顾珩勒马立在巷口，望着那扇不起眼的青漆木门。
他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这一个多月快马加鞭，他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回见面的情形，他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解释要赔罪。
可真到了这扇门前，他才发现，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秦峰上前叩门。
门房开了一条缝，听说京里来的人要见沈家姑娘，脸上的客气登时收了。
将门只虚掩着，进去通传。
不多时，门里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却不是沈芷晴。
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由两个仆妇簇拥着。
她衣着素净，眉眼却极锐利，上下打量了顾珩一眼。
正是沈芷晴的外祖母。
顾珩认得她。
当年他三媒六聘去沈家提亲，这位老夫人端坐在上首，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你还敢来。”
老夫人声音不高：“顾侯爷。我那外孙女在京里，被你磋磨成什么样。”
“她一个不能生育的破落户，配不上你们永宁侯府的高枝。”“如今她死了，你们侯府的封也受了，你不在京里陪着你那好嫂嫂、好大侄，千里迢迢跑到我这小院子门口来，做什么？”
顾珩被这一番话钉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着满巷的人，直直跪了下去。
“外祖母。”
他声音沙哑：“孙婿知道，万死难辞其咎。”
“苏婉柔构陷芷晴，桩桩件件，孙婿都已查清楚了。该处置的人，一个没漏。芷晴她受的那些委屈，都是我的错。”
“我不求别的。”
他眼眶通红：“我只求您，让我见芷晴一面。哪怕只见一面，让我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老夫人冷冷看着他。
她冷笑一声：“说清楚后你又能挽回什么？她受的苦说清楚就能消失了么？”
顾珩喉头一哽。
老夫人往前一步：
“她说，她跟你早就两清了。”
“你走吧。”
老夫人转过身，声音没有半分转圜：“沈家姑娘，不在这儿。”
“外祖母！”
顾珩膝行半步。
老夫人却再不理他，只沉声吩咐门房：“关门。”
两扇青漆木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顾珩跪在紧闭的门前，久久没有起身。
秦峰在一旁低声劝：“侯爷，先回驿站吧，咱们从长计议……”
“不。”
顾珩慢慢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扇门，神色一点点定下来。
“她就在里头。”
“她不见我，我就等。总有一天，她会出来。”
那一日，他从正午，一直站到天黑。
暮色四合，江南夜里的风带着潮气，钻心的凉，他那件薄衫早被露水打透，人一动不动。
周嬷嬷隔着门缝往外看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回屋禀报。
“姑娘，那位顾侯爷，还在门口站着呢。这要是站出个好歹来……”
沈芷晴正在窗下临帖。
她握着笔的手，没有半分停顿，笔尖在纸上稳稳走完最后一笔，才淡淡开口。
“他愿意站，便站着。”
“与我何干。”
周嬷嬷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悄悄退了下去。
沈芷晴知道他就在门外。
可她如今没有半分想见他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