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姜云昭死后的第三日，秋月终于开口。
偏殿里点着灯，却没有烧香。
林婉柔坐在外间，手指死死攥着身上的狐裘。
那件披风雪白柔软，没有一道接缝。
萧承煜记得，北境送来完整雪狐皮的那年，姜云昭也很喜欢。
可林老夫人进宫哭了半日，说林婉柔自幼畏寒，受不得一点风。
他便将完整的那张给了兰仪宫。
给姜云昭的，是剩下的边皮。
她披上那件短了两寸的披风，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挺好的，骑马方便。”
他便真以为她不在意。
秋月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砖。
“最开始，是老夫人的意思。”
“五年前，皇后娘娘被立为中宫，林家上下都不甘心。”
“老夫人说，陛下欠林家一条命，这条命怎么也该换一个后位。”
“她让我往皇后娘娘的香里加一点赤练草。”
“只要皇后娘娘病得不能管六宫，林家便能上奏另立中宫。”
萧承煜看向林婉柔。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婉柔脸色惨白。
“臣妾不知道祖母用了什么药。”
“她只说，会让姜云昭病一阵。”
秋月低声道：“最初两年，娘娘确实不知道。”
“后来春禾害怕，想要停手，娘娘才知道香里是赤练草。”
林婉柔猛地站起来。
“你住口！”
禁军将她拦下。
秋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半年前，北苑开始修暖阁、马场，还从南边移了红梅。”
“娘娘让我去查，那地方是给谁准备的。”
一名御前小内侍被带进偏殿。
他跪下后，将一只银镯放在地上。
“秋月姑姑给了奴才银子。”
“奴才告诉她，陛下让人照着皇后娘娘畏寒的习惯多修地龙，还留了放旧弓的架子。”
“奴才只知道这些。”
“奴才不知道她们会害皇后娘娘。”
林婉柔闭上眼，身体轻轻发抖。
秋月继续道：“娘娘知道以后，便让我增加送香的次数。”
“奴婢劝过她。”
“皇后娘娘有旧伤，再加下去，真的会没命。”
林婉柔忽然挣开禁军。
“我是知道会伤她。”
“可我不信她真的会死。”
她盯着萧承煜，眼圈通红。
“她从战场上都能活着回来，不过多病几个月，怎么会死？”
“我只是想让她去不了北苑。”
“等您忘了那件事，我就会让秋月停手。”
萧承煜看着她。
“所以，你拿她的命赌朕会忘。”
林婉柔摇头。
“她已经是皇后了。”
“凤印、宫权、名分，她什么都有。”
“我只有每月十五。”
“我不能连这点都没有。”
青黛站在殿门外，冷冷开口。
“娘娘抢过吗？”
林婉柔回头。
“她每个十五都在凤仪宫摆两副碗筷。”
“饭热三次，灯留一夜。”
“她从未踏进兰仪宫抢过人。”
“是你们拿她的退让，当成了她不疼。”
林婉柔咬住嘴唇。
“可签是陛下亲手抽的。”
“每次都是兰签，那是天意。”
殿里忽然静了。
萧承煜看着她。
“不是天意。”
林婉柔怔住。
青黛也抬起了头。
“从来都不是。”
五年前，林老夫人以救命之恩相逼。
她不要金银，不要爵位，只要萧承煜每月给林婉柔一个确定的晚上。
萧承煜怕姜云昭不答应，也怕朝臣议论他偏宠妃嫔，便想出签筒。
看似交给天意。
其实每个十五之前，御前内侍都会把凤签取出来。
签筒里从来只有兰签。
林婉柔的脸彻底白了。
“所以您不是选我？”
萧承煜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姜云昭不知道，对不对？”
萧承煜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不知道。
她等了五年，一次次怪自己运气不好。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根本不在可选的范围里。
保管签筒的老内侍被带进殿中。
他跪下时，额头重重砸在地上。
“陛下，奴才有罪。”
“五年里，每月十五之前，奴才都会按照陛下当年的吩咐，将凤签取走。”
“皇后娘娘从未怀疑过签筒。”
“头两年，她还会问奴才，是不是自己手气太差。”
“后来她不问了。”
“只让人在凤仪宫提前备好两副碗筷。”
青黛盯着萧承煜。
“所以娘娘每次失望，您都知道。”
“她问为什么又不是她，您还告诉她，是她运气不好？”
萧承煜没有辩解。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
“陛下，林家的账房想连夜出城。”
“禁军从他的车里搜出五本旧账。”
“其中一本，记着过去五年买赤练草的银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