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天后。
老宅客厅摆了张八仙桌，红木的，爷爷在世时吃年夜饭用的那张。
桌上铺着一份文件，A4纸，三页，打印的。
旁边放着印泥盒，红的。
大伯站在桌头，双手撑着桌沿，表情像是在主持什么仪式。
他确实觉得这是个仪式。
“都到齐了。”
大伯扫了一圈。
王凤英坐在他右手边，嘴抿着，眼睛盯着文件。
二姑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但没吭声。
小叔和刘丽挨着坐，刘丽在低头看手机。
孙曼坐在角落，端了杯水，一口没喝。
林振靠在门框上，没坐。
少了一个人。
王凤英问了一句。
“林知夏呢？”
大伯说：“不用管她。签完就生效，她那份我们替她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替她签”三个字，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或者说，觉得不对的那个人靠在门框上，一个字没说。
文件从大伯那头开始传。
他按了手印。
王凤英按了手印。
二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她大概觉得，比起群里那些骂人记录，这份文件至少能保住点什么。
小叔按了。
刘丽按了。
孙曼按了，手指在印泥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掂量这个红点值多少钱。
轮到最后一页，王凤英拿起笔，在“林知夏”三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地签了个名字。
不是她自己的名字。
是我的。
签完，大伯把三页纸摞齐，装进文件袋。
“走，去公证处。”
与此同时。
我坐在公证处斜对面的奶茶店里。
靠窗的位子，点了杯椰椰拿铁，半糖。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振半小时前拍的。
照片里是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林知夏”三个字清清楚楚。
笔迹不是我的。
我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椰果，喝了一口。
公证处那边，大伯一行人进了门。
这些是后来公证员跟我描述的。
她说大伯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文件袋递过来的动作很利索。
公证员接过材料，开始逐页核对。
前两页没问题。
翻到第三页，她的手停了。
她看了一眼签名，又看了一眼系统里存的笔迹样本。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稍等，我请示一下。”
她起身进了里间。
大伯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王凤英的手已经开始攥包带了。
三分钟后，公证员出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年纪大些的人，戴眼镜，不说话，站在旁边看。
公证员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封袋里。
封口，贴签，盖章。
全程没问大伯一句话。
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很平。
“这份签名与备案笔迹不符，涉嫌伪造。按规定，相关款项即日起冻结，何时解冻，等调查结束再通知。”
大伯的笑没了。
王凤英的嘴张开又合上。
二姑闭上了眼睛。
小叔看了刘丽一眼，刘丽把手机攥得更紧了。
孙曼端着那杯没喝过的水，手在抖。
林振还靠在门框——不对，公证处没有门框。
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没人说话。
公证员递过来一张纸。
冻结通知书。
大伯没接。
王凤英也没接。
最后是林振走上前，接了。
他出门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
林振：结束了。
我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奶茶喝完了。
我站起来，拎着包，出了奶茶店，过马路，走向老宅。
走得很慢。
不赶时间。
老宅的门半掩着，我推开的时候发出很大一声响。
八张脸齐刷刷地转过来。
大伯的、王凤英的、二姑的、小叔的、刘丽的、孙曼的、林振的。
还有我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客厅最角落的那把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门口，把手里那张冻结通知书举起来。
不高，就举到胸口的位置。
“吵了三十天，赢了没？”
没人回答。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印泥盒盖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妈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我说不上来。
不是高兴，不是心疼。
更像是在看一个她既认识又不认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