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二。
处方单上给我安排火化的日子。
我站在派出所大门口，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老周在我旁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门外停了五辆车。
三舅的黑色帕萨特打头，后面跟着四辆杂牌，车门开着，人已经站了一地。
十三个。我数了。
三舅站最前面，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两手插兜，下巴抬着，像来收债的。
他身后站着二姑、二姑父、表哥陈磊、大姨家两口子，还有几个我过年都叫不上称呼的远房。
三舅看见我，嘴一撇。
“陈默，出来。”
我没动。
“你妈在里头哭成那样你看见没有？大过年的，把自己亲妈送派出所，你是人？”
他声音很大，专门说给周围人听的那种大。
老周弹了下烟灰，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是：你的事，你定。
我走下台阶。
三舅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胸口。
“一千万，你拿了多少我不管，拿出来，一家人坐下好好分。你妈养你二十八年，你忍心？”
二姑在后面帮腔：“就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三舅。”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他们都停了。
可能是因为我太平静了。
“初二，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三舅皱眉：“大年初二，回娘——”
“今天是我火化的日子。”
他的嘴合上了。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度拉到最高，音量推到顶。
点开视频。
画面是除夕夜的厨房。
我妈的声音先出来的，很清楚，录像头对着灶台边那张便签纸。
字迹工工整整。
——“初一发，初二火化，保险三月到账。”
十三个人，没一个说话。
视频继续播。
画面切到饭桌旁，我妈抓着我裤脚哭，嘴里喊着“我没有、我没有”。
然后是我哥的声音，在派出所录的，老周给我备了一份录音。
“你要是初二真出事了，赔偿金、保险、你名下那点家底——全是我的。”
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让后排的人也听清楚。
视频放完了。
海边的风都没有这一刻安静。
三舅的手还举着，指头还戳在空气里，但那股气势已经散了。
二姑把脸转开了。
二姑父往后退了半步，假装看手机。
表哥陈磊是第一个开口的。
“舅，这事......我觉得得听听陈默的。”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后。
然后是大姨家的小儿子，二十出头，平时跟我没什么交情，也走了过来。没说话，就是站过来了。
三舅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们——”
他抬起手。
不知道是想指人还是想扇人。
老周把烟掐了，走下台阶。
没说话。
就是站到了我前面半步的位置。
三舅的手停住了。
慢慢放下来。
他咬着后槽牙，盯了我十秒。
“陈默，你记住，断了就断了，以后别后悔。”
我没接话。
转过身。
我妈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没人扶她。
她没哭。
也没抬头。
头发散着，搭在脸侧边，棉袄上还沾着昨晚的油渍。
我看了她三秒。
她没看我。
我拖起放在传达室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响，咕噜咕噜的。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距离不到一米。
她的手动了一下。
没伸出来。
我没停。
出了派出所，右拐，走了两百米，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大过年的赶路啊？”
“嗯，回家。”
买的是去三亚的机票。
经济舱，靠窗，一千三百二。
候机厅里人不多，都是赶着初二出游的小家庭，拖家带口，小孩跑来跑去。
我坐在角落充电，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默默，妈也中奖了，四百块。妈本来想分你一半的。”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登机广播响了。
我拎起背包，排进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