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寒英在刑侦科的第一个早晨,**还没坐热乎。
她刚把搪瓷杯子搁下,水都没来得及倒,岳铮的声音就从对面飘过来。
“纪同志,收拾一下,跟我出外勤。”
纪寒英抬头。
岳铮已经站起来了,把警帽往头上一扣,顺手拎起桌角的皮包。
“城南河滩,报了一具浮尸。法医科的人已经过去了,咱们去现场看看。”
周树正端着茶缸子往屋里进,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纪寒英,又看了看岳铮,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吭声。
纪寒英放下杯子,站起身。
“好。”
——
河滩在城南铁路桥下游三百米处。
七月的太阳毒得厉害,河面泛着白光,风从下游吹上来,裹着一股又腥又腻的味儿。
纪寒英跟着岳铮走下河堤,远远看见几个同志蹲在水边,拉了一圈警戒线。
法医科的老李正蹲在一块油布旁边,手上戴着胶皮手套,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岳科长,来了。”
岳铮点了下头,径直走过去。
油布掀开的一瞬间,腐臭味扑面而来。
浮尸泡得发胀,皮肤呈灰绿色,面部已经辨认不清。
腹部鼓起来,衣服撑得要裂开,**的手指关节发黑,指甲几乎脱落。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别过脸去,捂着嘴干呕。
岳铮没看纪寒英,只是蹲到油布边上,听老李讲初步判断。
但他余光一直搭在她身上。
纪寒英站在两步之外。
腥臭灌进鼻腔的那一秒,她胃里确实翻了一下。
她在边防的时候,见过冻死在山沟里三天才被发现的牧民,见过被雪崩压碎半边身子的战友遗体。
那些画面刻在脑子里,至今没褪干净。
眼前这具浮尸,不好看,不好闻。
可她不会吐。
纪寒英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
“颈部有勒痕。”她声音平稳。
老李头抬起头,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
“观察力不错。勒痕被水泡过,不太明显了,但确实有。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到五天前。”
岳铮终于侧过脸来看她。
她脸色有点白,但手没抖,蹲在那里的姿势稳稳当当。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回去的车上,纪寒英坐在后排,把车窗摇下来透气。
河滩的味道还粘在衣服上,怎么都散不干净。
岳铮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
“头一回看浮尸,什么感觉?”
纪寒英把脸转过来:“科长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考我?”
岳铮没答,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顿了顿,看了看她,把烟塞了回去。
“明天法医科做尸检,你也去。”
纪寒英手指搁在车窗边沿,指节收紧了一瞬。
“好。”
岳铮是有点故意折腾纪寒英。
这事说起来,他有一百个理由。
第一,这姑娘第一次见面就冲他脸上扇巴掌、踢裆、头槌、戳腰,一套组合拳打得他现在想起来腰眼还隐隐作痛。
他岳铮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做便衣都做了三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如今这冤家落到他手底下,不“回报”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第二,他是真的想知道他这大姨子能不能干刑侦。
南淮市公安局刑侦科成立至今,从没有过一个女刑警。
不是歧视,是这活儿太重了,出现场、看尸体、蹲点、追逃,哪一样都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之前也调来过女同志,最长的坚持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哭着调去了户籍科。
岳铮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清楚,刑侦科不是谁都能待的地方。
纪寒英是退伍兵不假,但退伍兵和刑警是两码事。
他得试试她。
——
第二天上午九点,法医科。
解剖室在地下一层,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满屋子煞白。
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刺眼睛,纪寒英进门的时候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过来。
不锈钢解剖台上,昨天的浮尸已经被清洗过,胸腔正中画了一条标线。
老李换了干净的手套,朝她点了下头。
“岳科长让你来的?”
“嗯。”
“行,站那边,别挡光。”
纪寒英退到墙根。
老李下刀的时候,她听见旁边有人快步走出了门。
是跟她一起被派来的另一个年轻刑警,姓郑,比她早到刑侦科三个月。
门在身后关上又打开,郑同志在走廊里吐了一阵,始终没再进来。
纪寒英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看着老李头把胸腔打开,看他一样一样取出脏器称重,看他用镊子从气管里夹出淤泥和水草。
胃里翻涌了三次。
三次她都咬着后槽牙硬压了回去。
中午回到办公室,她在水池旁洗了三遍手,又把衬衫袖口闻了闻。福尔马林的味道渗进了布料纤维里。
纪寒英刚坐下,桌上又多了两份卷宗。
岳铮的手还搁在卷宗上面。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递给她一份厚厚的卷宗。
“纪同志,这是上个月的盗窃案,一共十七份笔录,三份现场勘查报告,还有五份鉴定材料。”他看起来很正经,“你今天的任务是——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归纳出案件的时间线、作案手法、嫌疑人特征,写一份三千字的分析报告。”
纪寒英接过卷宗,掂了掂份量,面无表情。
“今天下班前交。”
“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把卷宗往桌上一放,翻开第一页,开始工作。
岳铮坐在对面偷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看材料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偶尔她会咬一下笔帽,偶尔会皱一下眉,偶尔会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什么。
他多看了两眼,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假装看自己的文件。
下午四点四十,纪寒英把整理好的时间线分析放到岳铮桌上。
三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案件的时间、地点、作案手法、受害人特征全部归纳成表,末尾还附了一段她自己写的初步推断。
岳铮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那三页纸压到自己的文件夹下面,抬了抬下巴。
“明天早上七点半,跟组出外勤。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