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萧令仪第一次翻开名册时,发现自己几乎不认得那些名字。
她在府里见过他们。
谁守夜,谁牵马,谁在柳照川出门时跟在身后,她依稀有印象。
可年岁、家乡、家中还有什么人,她一概不知。
太后命人将核实后的伤情送来。
三十个人。
有人少一只手,有人两只俱失。
她盯着其中一个名字,问嬷嬷:“这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殿下从前在城外受惊,马跑进林中,是他拦住的。”
她想起来了。
那时她还赏过他一块玉。
过了片刻,她问:“他如今怎么样?”
嬷嬷没有立刻答。
她抬头。
“照实说。”
“妻子带着孩子去了江州。听说孩子才两岁,见他回来,哭着要抱。”
萧令仪低下头。
“然后呢?”
“抱不起来。”
屋里静了。
她手里的笔尖抵着纸,墨慢慢洇成一团。
第二日,她让管事清点封邑收入。
原先用来办宴、修园、购置衣饰的银钱,全拨出来,另立账册,交太后遣人核管。
“先把朝廷拨下来的核清,不够的,从这里添。”
管事迟疑:“可要写明殿下的恩赏?”
她摇头。
“不是恩赏。”
几日后,江州送回核对后的回执。
有人留下,愿意学着做事;有人想回乡,需置办能由家中亲眷照看的田地;还有人无妻无子,只求将来死后有人替他上香。
萧令仪看到最后一条,久久没有翻页。
“他多大?”
“二十六。”
和柳照川差不多的年纪。
她原以为,将银钱给足,再寻好大夫,总能补上一些。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要过的不是这半年、一年。
是往后几十年。
她将回执压平,吩咐把各人的去向分别记下,不得只按人头发银。
嬷嬷应了,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侯爷会知道的。”
萧令仪摇头。
“他知不知道,都一样办。”
那晚她去了听雪院。
新桌椅已经撤了,留下从前的摆设。
她坐到窗边,取出那枚玉扳指。
指环在掌心里滚了一圈,停住。
她想起亲卫车里的水囊,塞子上系着长长的布带。
又想起柳照川用左手捡起刀柄时,右肩僵着,连额角的汗也没空擦。
她从前还嫌他不肯哄自己。
窗外有人扫落叶,扫帚碰过石阶。
她抬起头,听了很久。
“往后不必一天扫三回。”
侍女怔了怔。
她将扳指放回匣中,合上盖。
“没人夜里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