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丧期刚过,这座宅子,就换了主人。
小姨顺理成章地接过了中馈。
她搬进了我住了五年的主院,睡了我的床,用了我的妆奁,甚至把我挂在墙上的、和萧砚桢的小像,也悄悄摘了下来。
对外,说辞只有一套。
“阿凝临终前,将孩子托付给了我。”
“她是我至亲,她的女儿,便是我的命。”
“我这辈子不嫁了,就替她,把孩子拉扯大。”
满京城的人都在夸她。
夸她重情重义,夸她守节抚孤,真是世间难得。
上门道贺、送礼的诰命夫人,踏破了萧家的门槛。
母亲逢人便说:“我们家阿凝的孩子,有她小姨照看,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我飘在廊下,看着这出热热闹闹的戏,只觉得彻骨的冷。
她们穿着我的孝,占着我的房,花着我的嫁妆,抱着我的女儿,还要感激她们自己,替我“尽了母亲的责”。
可萧砚桢,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小姨嘘寒问暖。
小姨夜里“惊梦”,遣人去请他,他只让丫鬟送来一盏安神汤,人不再踏进一步。
他开始躲。
躲主院,躲小姨,躲那个有了新女主人的内宅。
公务一了,他就把自己关在外书房,常常对着我留下的一方旧绣帕,一坐就是半夜。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砚桢啊,”她敲着桌子,拿那套说了一辈子的话敲打他,“你这是做什么?整日摆着张脸给谁看?”
“阿凝命薄,是她没福气。可你还年轻,昭昭还小,这个家不能没有主母。”
“你小姨为了这个家,连自己的终身都耽误了,她救过阿凝三条命,你可不能凉了她的心!”
三条命。
又是这三条命。
我飘在半空,忽然想笑。
这三条命,是悬在我头上一辈子的刀。如今我死了,这刀,又架到了萧砚桢的脖子上。
萧砚桢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变本加厉地躲。
最让他难受的,是女儿。
孩子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生死。
她每天睁开眼,看见的是小姨,饿了是小姨喂,哭了是小姨抱。
于是在她混沌的认知里,那个总抱着她、身上有熟悉奶香的女人,就是“娘”。
有一回,萧砚桢想去抱她。
女儿认生,“哇”地一声哭了,伸着两只小手,拼命朝小姨的方向够。
“娘……抱……娘……”
小姨连忙接过,得意又温柔地哄着,眼角的余光扫了萧砚桢一眼。
萧砚桢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
那是他和我的女儿。
可她,已经不认得自己的亲娘,更把杀母的仇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府里的老人,不是没有眼睛。
几个伺候过我的老仆,私下里抹眼泪,嘀咕说:“**走得那么急,那天夜里灵堂……”
“闭嘴!”
话没传出去几天,那几个老仆,就被母亲寻了由头,打发出了府。
走的时候,一个个被打得遍体鳞伤,连行李都没让带全。
从此,满府上下,再没人敢提我的名字。
我像一滴落进滚水里的雪,悄无声息地,从这座宅子里,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有一个人,没有忘。
那天深夜,萧砚桢独自走到我空荡荡的旧屋前,站了很久。
他推开门,对着满屋的灰尘,哑声说了一句。
“阿凝,你等等我。”
“我总觉得,你死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