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萧砚桢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下人,厅里,只留了赵管事和两个亲随,守在门口。
桌上,菜肴丰盛,却没有一个人动筷。
母亲坐在上首,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往后和和气气过日子”的话。
小姨坐在她身侧,一身温婉,时不时给萧砚桢布菜,眉眼间,是极力维持的、贤良淑德的笑。
萧砚桢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喝得很慢,很静。
静得让母亲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静得小姨布菜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终于,萧砚桢放下酒杯。
“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厅里,格外刺耳。
“戏,演完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母亲,扫过小姨,冷得像冰。
“演完了,就该算账了。”
他一挥手。
赵管事捧着一沓供状、半份脉案、几块没熔尽的金锞子,还有一张画了押的口供,走上前,一样一样,摆在了桌子中央。
“春桃,进来。”
那个死里逃生的粗使丫鬟,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把那一夜封棺的经过,又当着三人的面,重新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小姨的脸,就白一分。
母亲到底是经过事的,最初的慌乱过后,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一派胡言!”
“一个卑贱的丫鬟,也敢攀咬主子?分明是她偷盗被抓,怀恨在心,编排出这些鬼话!”
“砚桢!你就凭这些个脏东西、这个下作东西的一面之词,就要定你丈母娘和你救命恩人的罪?!”
“我告诉你,当年要不是你小姨,阿凝早就死了!她的命本来就是你小姨给的!如今她福薄走了,也是天意!你非要揪着不放,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够了。”
萧砚桢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事到如今,你还要拿那三条命,来堵我的嘴。”
“救,是你们自己要救的。恩,是你们自己要施的。”
“施完了,再拿这恩,把一个无辜的人,往死里逼——”
他一字一顿,“这不是恩。这是债。是你们,欠阿凝的血债。”
母亲哑口无言,瘫坐在椅上。
一直强撑着的小姨,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猛地站起来,泪水决堤,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积了一辈子的怨毒和不甘。
“是!我是嫉妒她!”
她尖声哭喊,再不复往日的柔弱。
“凭什么?!凭什么她生来就什么都有?!”
“我六岁没了家,寄人篱下;十五岁为了她,坏了名声,被人退婚;后来又为了她,没了自己的孩子,被夫家休弃!我这一辈子,三次失去家,每一次,都是为了她!”
“可她呢?她有爹娘疼,有你这么好的夫君,有昭昭,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想拿回一点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有错吗?!”
“我没想让她死!”她猛地指向母亲,状若疯狂,“是你!是你说,她活着出去,迟早会回来抢孩子!是你逼着张庆封的棺材!是你下的死手!”
“你胡说!”母亲也红了眼,反唇相讥,“主意不是你先起的?要不是你一心要占她的夫君、她的孩子,我用得着走到这一步?!”
两个曾经同仇敌忾的女人,当着萧砚桢的面,互相撕咬,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对方身上泼。
看着她们狰狞的嘴脸,萧砚桢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从他眼角,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想起了我。
想起那个永远安静、永远退让、永远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我。
“你们都别争了。”
他站起身,疲惫而沉痛地闭上眼。
“害死她的,不止你们。”
“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