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开春,绣庄的分号开进了京城。
铺面选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匾额是娘亲手写的。
安顿妥当那日,娘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沅儿,娘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回京,是这么个回法。”
街对面,谢霁川租的小院窗户敞着,晾着一排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不回侯府,日日来铺子里帮忙,搬布、打包、记账,蹲在门槛上跟伙计吃一样的饭。
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说谢家世子疯了,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围着一个商户绣娘打转。
有次我去官宦人家送绣品,廊下听见两个夫人嚼舌根,说我狐媚手段高,哄得意世子连家都不回。
我只当没听见。
回头却看见谢霁川站在院门口,刚扛完一箱缎子,额角冒汗。
那些话他分明也听见了,却只皱了皱眉,放下料子就去核对账目,半分辩解都没有。
换作前世,他最看重脸面,京中子弟谁不捧着他?哪里受得了旁人这般议论。
我别开眼,指尖的绣线微微晃了晃。
忙了整整一个月,分号彻底站稳了脚跟。
第一笔大宗嫁衣订单交付,账上盈利翻了两倍。
我索性包了酒楼后院,请全店伙计吃庆功酒。
席上闹哄哄的,酒过三巡,胆子最大的老伙计举着杯子起哄:
“姑娘,咱们绣庄能有今天,你得敬谢公子一杯!”
“这大半年,搬货扛包、打点关系、夜里看铺,哪样不是谢公子冲在前头?”
众人跟着哄笑。
我握着酒杯,抬眼看向对面。
谢霁川穿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挽着,耳尖微微泛红,摆手笑:
“别拿我打趣,都是分内的事。”
“分内?”
老伙计笑着摇头,“姑娘,谢公子的心,咱们都看在眼里呢。”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滑进喉咙里,却有点烧得慌。
这大半年,他做的事,我不是看不见。
断了肋骨也要进山找参,三个通宵不合眼赶货,京里有人嚼舌根,他默默去打点妥当,从不在我面前提一句。
不是不触动。
只是前世的坑太深,我总怕抬脚再踩进去,又是粉身碎骨。
宴席散时已近二更。
伙计们三三两两走了,只剩我和他留在院里收拾。
月光洒下来,满地银白,风里带着点春寒。
他拎着剩下的半壶酒,在石桌旁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温的。
“别听他们瞎起哄。”
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酒意,“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逼你什么。”
我握着酒杯,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
“清沅,前世那个混账谢霁川,早死了。死在你走的那天,死在后山坟前。”
“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想重新活一次,想踏踏实实守着你、守着绣庄的人。”
风卷着檐下的灯笼轻轻晃。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从树荫下那个漫不经心的谢小侯爷,看到眼前这个跪在荒坡上、满身泥点的男人。
两辈子了。
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夜里痛得睡不着时,我发誓这一世离他十丈远。
可他断了肋骨也要护住的那根老参,是真的。
他当街跪下替我挡他母亲,是真的。
他日日扫街,夜夜守在隔壁,从不僭越一步,也是真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忽然觉得,怀里揣了两辈子的恨,轻了。
“谢霁川。”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以后,别再说赎罪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你要是想留下,就留下吧。”
“我们从头开始——就当是刚认识的朋友。”
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半晌,眼圈刷地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好。”
我别开脸,望向院外的长街。
春夜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沈家败落,谢景明圈禁,所有作恶的人都得了该有的下场。
前世的债,前世的恨,到这里也该翻篇了。
以后的路还长。
他愿意等,我也愿意慢慢走。
至于最后会走到哪里,就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