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上辈子我没听见那段话。
上辈子我在另一个厅里陪父亲敬酒，等我找到她的时候，U盘已经在他手里了。
这一次我从她起身就跟着，才听到了这段对话。
我停在屏风后面。灯光透过来，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
顾晚把被碰过的手腕抬起来，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擦了擦，擦了两下。
「许少，我们不熟。」
声音不高，也不软。
许知行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上辈子见过很多次，嘴角扬着，眼睛里没东西。
「不熟。」他说，「行。那我们说点熟的。」
他往前一步。她没再退。
「你家那笔旧账，还压在我爸抽屉里。」
他声音压得更低。
「三年前你爸过桥那笔钱，账做得不干净。复印件、原始凭证，一样不少。」
「我要是不高兴，明天就能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他说。
「你自己想。」
屏风后面，我的手一直贴着木框。
那笔账我知道。
父亲三年前为一笔周转，走过一个不太干净的路子。
这事只有家里三个人知道。
现在许知行知道。
上辈子也是这么开始的。
他先拿这个撬开口子，再要城南，再要我们全家的命。
「你要什么。」顾晚说。
「城南旧改，标底。」他说，「开标前三天，我要看到数字。」
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试试。」她说。
「不是试试。」许知行说，「是必须拿到。」
他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头偏了一下，没让开。
「好。」她说。
我把手放下来。
三秒。
她答应只用了三秒。
她答应的时候，右手在裙子上蹭了一下，像蹭掉什么脏东西。
这个动作我上辈子没见过。
上辈子的她答应完会笑。
笑着把手机收进包里，再抬头跟许知行说一句「你可别忘了我」。
上辈子的顾晚答应他，也是三秒。
我在书房门口听见过，她说「给我三天」，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买裙子。
我那时候还替她解释：她是被逼的，她还小，她不懂。
我解释了很多次，解释到我们家没了。
我等他们走了，才从另一侧的门出去。
酒店外面风大。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三年前就戒了。
回去的车里只有我们两个。
母亲坐父亲的车先走了。
顾晚坐在副驾，安全带扣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问她：「许知行跟你说什么了。」
她转过头：「没什么。」
「他抓你手腕。」
「他喝多了。」她说，「哥，你别管。」
「我不管。」我说。
我等着看顾晚会怎么选。
她看了我两秒，突然把脸转回去。
过了一个路口，她忽然开口。
「哥。」
「嗯。」
「如果我不是**妹，」她说，「你还会这样看着我吗。」
「你最好不是我妹妹。」我说。
她「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没告诉她，她答应许知行的那句话，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6
我用了两天做那份假文件。
标底是假的。
容积率改了两处，地块编号调了一个数字，页脚多印了一行不该有的编码。
外行看不出来，真拿去投标，第一天就会被退回来。
我把它放进书房第二层抽屉，压在一叠旧合同下面。
抽屉留了一道缝，缝宽一指。
监控装在书柜第三层的旧音箱里。
针孔，指甲盖大，正对书桌。手机上能看实时画面。
周三凌晨一点四十，画面动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伸进来一只手。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灯罩压得很低。
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她停了很久。
屏幕里她把台灯往自己那边移了移，光落在纸上。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容积率那一栏停了停。
她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划了两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短，嘴角只抬了一下。我在屏幕前反复看了三遍。
那不是得意的笑。那是「果然如此」的笑。
然后她拿出手机，把三页都拍下来。
拍完把纸放回原处，抽屉推回去，用手指把缝调成一指宽。
她还把上面那叠旧合同摆正了，摆得和原来一样。
我在客厅看着屏幕，把烟按进烟灰缸。
烟灰缸里已经有六个烟头。我从十一点坐到一点四十，中间没敢动，怕错过她。
凌晨两点我上楼，站在她房门外听了很久。里面没有声音。
周五下午，城西商场地下二层。
她开车进去，停在B区。许知行的车停在斜对面，黑色。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很小，银色。
许知行接过，掂了一下，塞进西装内袋。
他低头说了句什么，她没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说了三个字。我离得远，没听见。
我站在柱子后面，掏出烟，打火机打了四次才着。
第一次，风把火吹灭了。
第二次，手滑。
第三次，火苗窜起来又缩回去。
第四次着了，我抽一口，呛得咳。
原来这半年全是长线。
她退群、她出头、她熬药、她烧请帖、她为一条狗扑到马路上，全是为了今天。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洗干净了才好把东西递出去。
上辈子的顾晚也这样。
她动手之前总先给你做一顿饭，先给你买件衣服，先叫你一声哥。
我把烟掐了，回车上。
我给父亲发消息：爸，出国的事别撤。
父亲回了一个问号。
三分钟后他打来电话，我按掉了。他又发一条：你在哪。
我回：在家。
他回：晚晚呢。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在楼上。
我没解释。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客厅，等书房有动静。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上楼。
鞋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那块会响的板我绕开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
我把手机举起来，按了录像。红色的点在屏幕角上一闪一闪。
我听见她的声音。
她在跟谁说话。
「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进监狱。」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
7
门轴响了一声。
她回头。
「哥。」她说，「你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了。进来吧。」
我进去，把手机收起来，录像没停。
台灯照着桌面。那份假标底还在抽屉里，缝还是一指宽。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叠打印纸，一个牛皮信封。
她把录音笔放进父亲书桌最上面那只抽屉，跟老花镜放在一起。
然后把那叠纸压到台灯底座下面，压得很正，四角对齐。
我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一段语音转写，标了时间、地点、说话人。
第二页是几张表格，账号、日期、金额，密密的。
第三页是城南旧改的账，三家公司，五个股东，两笔回扣，回扣后面写着「现金」。
一个字都没错。这些数字，父亲查了三年都没查全。
城南旧改，标的八点七个亿。
许家拿了两笔，一笔走账，一笔现金。现金那笔，一千二百万。
「哪来的。」我说。
「半年。」她说，「一点一点。」
「停车场那个U盘。」
「你放在书房里那份，第二页容积率不对吧。」她说，「我爸上周已经重新报了价，新价昨天封标了。我给许知行的是你那一份。」
我盯着她。
「你早就知道我在书房放了东西。」
她笑了一下。
「嗯，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我在修表铺见过。
「哥，我跟你说件事。」她说，「你可以不信。」
「从半年前开始，我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把家里的东西给了许知行，一份一份，装在化妆包里。梦里爸妈被带走，妈在派出所签了个字，笔尖把纸戳破了。」
「梦里有一场雨。」她说，「你躺在马路上，腿卡在护栏里。我站在旁边，拎着包。我看着你，然后我走了。」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每次做梦，我都在旁边看着。」她说，「喊不出来，动不了。我只能看着'她'用我的手，做那些事。」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她抬头看我。
「我不想再做那个梦了。」
书房里很静。楼下那只钟走得很慢，一秒一秒地砸下来。
「我不姓顾。」她忽然说，「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我想起上辈子她在派出所门口跪下求许知行，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两块黑。
那时候我恨她恨得睡不着。
现在她坐在我父亲的书桌前，把一叠能救我们全家的纸，压在一盏台灯下面。
「这些明天我送。」我说。
她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红了。
「哥，你信我了？」
「我信证据。」我说，「不信你。」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眼睛弯起来。
「行。」她说。
我把纸叠好，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我停住，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父亲的书桌前，台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小的一团。
这半年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袖子空空的。
「明天早上，」我说，「我下楼之前，你把粥热好。」
她「嗯」了一声。
我回房，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凌晨四点，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一条短信。
「你现在的妹妹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8
从那天起，我换了一种活法。
上辈子我总想着把家撑住。
撑到最后家没了，人也散了。
这辈子我想过一次正常人的日子。
她生日在十一月十七。
上辈子她自己提过一次，我「嗯」了一声。
那年十一月我在外地，回来时她生日过了半个月，蛋糕盒还在垃圾桶里，一口没动。
这次我提前一周订了蛋糕。六寸，栗子馅，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两个字：顾晚。
那天她下楼，看见餐桌上的盒子，站在楼梯口没动。
「过来。」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桌前，两只手放在身后。
「拆。」
她拆开盒子，看见蛋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我说，「补的。」
她低下头，看着蛋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说。
「没什么。」她说，「这两个字，写得挺好看。」
她吃第一口时停了一下，说「这个我没吃过」。
我说「你以前最爱吃栗子」。她「哦」了一声，把那一口咽下去。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看了很久，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礼物是一台旧胶片相机，二手的，三千二。
机身有划痕，快门还响。
我带她去取，她在柜台前面摸了很久，摸镜头，摸过片扳手，摸机身背面那圈皮。
「太贵了。」她说，「不要。」
「生日礼物不能退。」
她抱着相机回家，一路没说话。
进门才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那天晚上她对着窗外的路灯拍了一卷。
洗出来一半是糊的，她还是一张张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那晚她把相机放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拿袖子擦镜头，擦得很仔细。
我还带她去学游泳。
会所，周三下午，人少。
她站在池边不肯下水，泳衣外面套了件T恤，手一直抓着扶梯。
「下去。」我说。
「哥，我......」
「我在。」
她下水。水到胸口，整个人就开始抖。
牙齿打颤，嘴唇发白，手抓着池边不松，指节是青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晚。」我说，「松手，我托着你。」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你怕什么。」
「我怕。」
她终于说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怕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怕。」
「怕就抓着。」我说，「抓到你不想抓为止。」
她抓了一下午的池边，没敢松手。上来时嘴唇是紫的。
我给她裹毛巾，她坐在躺椅上抱着膝盖，还在抖。
我看着她抖，心里那点刚热起来的东西，又凉了一半。
上辈子的顾晚从来没怕过水。
疑点是从那天开始一处处冒出来的。
母亲让顾晚回老宅一趟，把父亲的旧书搬回来。顾晚「嗯」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妈，老宅在哪条街来着。」
母亲愣了：「你说什么？」
「门牌号我忘了。」
母亲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你这孩子。」
第二天吃饭，母亲说起旧事，给顾晚夹了一筷子鱼：
「你十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哥凌晨背你去医院，路上鞋都跑掉一只。」
顾晚拿着筷子，停了两秒，说：「是吗。」
母亲看了她一眼，又看我一眼。
第三天母亲做了桂花糖藕。
她夹了一块，吃完说：「桂花糖我爱吃。」
我在对面坐着，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上辈子的顾晚最讨厌桂花糖。
她闻到就皱眉，说甜得发腻。中秋有人送桂花糖，她会把一整盒扔进垃圾桶。
我开始查。
医院的出生记录，母亲去调了。
出生日期、体重、脚印，都对得上。
疫苗本，小学入学照，幼儿园的集体照，都对得上。
她手臂内侧那块烫伤的疤也对得上。
母亲说是三岁那年打翻了热水壶。
一样不缺。
我还去了老宅。
后院有棵石榴树，树干分叉的地方有个洞，小时候我们把东**在里面。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木头小人，我十二岁用小刀刻的，刻得很难看，头大身子小。它还在。
再往深处摸，摸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上面是我的字：「顾晚是猪。」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上辈子那个洞里还有一只耳环。
母亲的珍珠耳环，丢了一只，母亲说是顾晚偷的。
她一直没承认，也没交出来。她戴到死。
这辈子，洞里没有那只耳环。
我把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灰。
那之后我按短信约了时间。
周六下午三点，城西旧居民楼，四单元四楼。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抹布，刚擦完鞋柜。
「哥，你要去见谁。」
「一个客户。」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能不能，」她轻声说，「别信她。」
我没回答，把门关上就走了。
9
旧居民楼在城西，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贴满搬家广告，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四楼的走廊灯坏了，我摸着墙走。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站在门后。矮，瘦，穿一件洗旧的外套，袖口起球。
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比顾晚窄，眼下青着。
我认得这张脸。又不认得。五官有点像顾晚的五官，但轮廓磨掉了，眼睛不一样。
「进来吧。」她说。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
桌上摆着泡面桶，垃圾桶里有三四个。
墙上挂着一件校服，洗得发白。
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有个豁口。
我没坐，也没接。
「你六岁那年，在老家池塘落水。」她说，「肩胛骨下面划了一道，缝了七针。」
「疤的形状像条弯的鱼。现在还在。」
我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那道疤只有一个人见过。
上辈子她给我上过药，一边上药一边笑，说「哥你这条鱼真丑」。
「那年我四岁。」她说，「我跑去找人，鞋跑丢了一只。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捞上来，躺在岸上吐水。」
她坐下，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两手放在膝盖上。
「妈的小名叫阿棠。」
「老宅的门，敲三下停一下，奶奶才肯开。」
「你藏在学校后墙砖缝里的东西，半包烟，一张女生的照片，一个铁盒。照片上那女生姓周，你不敢跟人说。」
她一条一条往下说，声音很平。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从十岁起，我就在这具身体里。」她说。
「那个**偷走了我的身体，我的生活。」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只能看着'假货'被他们宠着，用我的名字、我的房间、我的父母。」
「我妈给她熬粥，我爸给她零花钱。她在我的房间里睡觉，用我的梳子。」
「我在这具身体里，一天一天看着。」
「十九年。」她说，「我十九年没见过我妈。」
「十岁那年夏天，我在老宅那棵石榴树下睡着了。」她说，「醒过来的时候，我在镇上的卫生院，身上穿着一件不是我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男式的凉鞋。」
「我跑回家，站在门口。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喊她，她抬头看我，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我在那扇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她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上辈子的顾晚手背上没有疤。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手很凉，指节粗，指甲缝里有黑。
「我才是你的妹妹啊，哥哥！」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把手抽回来。
「我不信。」
她愣住。
她盯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下扯。
「那你去查。」
「查什么。」
「头发。」她从自己头上扯下一根，递到我面前，「我现在的头发，跟爸妈的。她也扯一根，一起送去。」
「你要是不敢查，」她说，「你就回去继续被她骗。」
我把那根头发接过来。
走的时候她追到门口。
「哥。」
我停住。
「她怕水，对不对。」她说，「她怕水，她不知道妈的小名，她不吃山药。」
「我从小就不吃山药。我讨厌桂花糖。」
我没回头。
走出楼道，我在车上坐了很久，方向盘被我攥得发热。
我把那根头发放进一个自封袋，又从副驾抽屉里拿出另一只袋子。
里面是顾晚的头发。今天早上我从她梳子上取的。
10
亲子鉴定加急，三天。
那三天我没怎么说话。
饭桌上照样给父母夹菜，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出结果。
我坐在车里看报告，看了三遍。
第一份：那个女人，与顾家无血缘关系。
第二份：「顾晚」，与顾家有血缘关系。父系、母系，都符合。
回家的路上下了雨。雨刮器来回刮，玻璃上还是糊的。
玄关的灯亮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
「你都知道了，对吗。」她说。
我把伞收起来靠在墙上。水滴在墙角积了一小摊。
「我不是顾晚。」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道，三岁那年，我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有一堆别人的东西，像碎玻璃。我知道我妈叫什么，知道我爸爱喝什么茶。」
「可那些东西不是我的。」她说，「我像拿着别人的日记，一页一页背。」
「我知道我是偷来的。」她低着头，「所以我拼命演一个好妹妹。我怕露出来，我怕被你们发现，我怕被赶出去。」
她抬手，把那支录音笔递给我。
「这半年我开始做那个梦。」她说，「梦里我把U盘给许知行，梦里爸妈被带走，梦里你死在雨里。」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我的梦。我以为我真的是那个人。每天早上醒过来，我都要摸一下自己的脸，怕自己是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的梦。是她塞给我的。」
我把报告放在鞋柜上。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说。
「我猜。」她说，「我不敢查。查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掉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哭得没有一点排练的样子，鼻子红了，肩膀缩着。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看。
「这上面写着，你是我妹妹。」我说。
她抬头，眼睛睁得很大。
「我三岁那年醒过来，她不是一下就走的。」她说，「她是慢慢被挤出去的。我十岁那年，她才彻底不在了。」
「所以那个梦，是她从很远的地方塞给我的。」
「血缘。」我说，「这具身体是顾家的。查的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来了。
她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洗旧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她看见母亲，就跪了下去。
「妈。」她喊，「妈，我才是晚晚。」
母亲吓得后退一步。父亲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中间。
那个女人开始说。
她说奶奶开门要敲三下停一下，说池塘，说我肩上的疤，说老宅树洞里的木头小人。
她说：「这些事，只有我知道。」
母亲的手在抖，扶着门框，看着我。
「阿迟，这......」
我走到门口。
「爸，妈。」我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但是，」我说，「我不认。」
那个女人抬起头。
「你要什么。」我说。
「我要真相。」她说，「我要把我的身份还给我。我要爸妈认我。我要那个假货滚出去。」
我看着她。
「三条。」我说。
「第一，上辈子货车撞过来，我把你从轮子底下推出去，我的腿卡在护栏里。你爬起来，看了一眼，拎着包走了。雨很大，我喊过你。」
她的脸白了。
「那是上辈子的事——」
「对我来说是昨天。」我说。
「第二，这半年，把我妈从医院背回来的是她。给狗挡车的是她。把许知行的录音放进我爸抽屉的是她。把我爸从那笔旧账里捞出来的也是她。你在哪。」
「我在这具身体里！」她喊，「我在那具身体里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看着。」我说，「她却已经行动了。」
「第三，」我说，「身份这个东西，是要挣的。你这辈子，一次都没挣过。」
她跪在地上看着我，嘴唇抖。
「哥。」她喊，「哥，我是晚晚啊。」
我没答。
母亲在后面哭出声。父亲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很重。
那个女人最后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你会后悔的。」她说，「你们都会后悔。」
她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声：「哥！」
我把门关上。
客厅里很静。
顾晚站在楼梯下面，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脸上全是泪。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
修表铺的绒布袋子，里面是父亲那块上海牌。
表壳擦得发亮，玻璃换过了，走起来有声音。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替她扣在手腕上。
「表修好了。」我说，「以后你戴着。」
她低头看表，手在抖。
「哥，我不是**妹。」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
「我认的不是身份。」我说，「是这半年。」
她哭得蹲了下去。
母亲从楼梯上跑下来，蹲下去抱她，抱得很紧，一边抱一边说「没事了，没事了」。
父亲站在原地，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没有拉她。
我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窗外雨还在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