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抢救室的门在妈妈面前合上。
我陷进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耳边却依旧能听见妈妈的心声。
【不会的。】
【她明明好好的。】
【昨天还问我要不要换一台洗衣机。】
【上个月她还说，等天气暖了，带我去看爸爸。】
【她怎么会撑不过今晚？】
妈妈在门外一遍遍问护士，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护士只能让她等医生出来。
她便坐在长椅上，死死抱着那张全家福。
相框上的血已经干了。
她用袖口不停地擦，可玻璃上的红色痕迹怎么也擦不干净。
半个小时后，医生终于从抢救室出来。
妈妈立刻扑过去。
“我女儿怎么样？”
“暂时抢救回来了，但情况很危险。”
医生看着她，语气沉重。
“病人是恶性肿瘤晚期，多器官衰竭。”
“按照最后一次复查结果，她最多只剩三天。”
妈妈愣住了。
“三天？”
“什么时候的三天？”
医生沉默片刻。
“今天是第三天。”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提示音。
妈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慌乱地抓住医生的手臂。
“可她今天还去了酒店。”
“她还送了我一只金镯。”
“她还能走路，还能和我顶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她终于记起来，我今天没有顶嘴。
无论她说出多难听的话，我都没有反驳。
我只是平静地答应了她。
好。
好到让人害怕。
医生问她：“病人今天是不是打过止痛针？”
妈妈茫然地摇头。
“我不知道。”
“她最近有没有频繁出血、呕吐或者昏厥？”
“我不知道。”
“她平时服用什么药？”
“我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像三记耳光，重重落在妈妈脸上。
医生没有责怪她。
只是疲惫地说，我已经独自接受了很久的治疗。
每一次住院，每一次签字，每一次最难熬的化疗，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都是空的。
妈妈靠着墙，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妈妈？】
可这个问题才刚冒出来，她便想起了很久以前。
我读高中时发高烧，给她打电话，说想让她来学校接我。
那天她正在陪小姨处理离婚的事。
她在电话里训斥我娇气，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后来我烧到四十度，被老师送进医院。
妈妈赶到时哭得眼睛通红，嘴上却还是骂我不懂得照顾自己。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因为生病给她打过电话。
妈妈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是我教她别说的。”
“是我每一次都告诉她，她的疼不重要。”
抢救室里，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护士走出来，说我醒了几分钟。
妈妈踉跄着站起来。
可护士拦住她。
“病人现在不能受**。”
妈妈隔着门上的玻璃望着我。
我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管子，脸白得几乎和枕头融在一起。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贴在玻璃上。
【念安。】
【妈妈在这里。】
【这一次，你不用先低头了。】
我听见了。
眼角缓慢地落下一滴泪。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回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