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换上年轻时最喜欢的米白色长裙，系上那条香槟色的真丝丝巾。
陈岚把我们三个人的胃药、降压药装进一只随身药盒，
我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互不追责协议折好，揣进了贴身口袋里。
公寓楼下，那辆敞篷车已经缓缓打开了顶篷。
六十八岁的秦敏戴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方向盘。
“上车啦！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老美人，出发看海去！”
车子顺着江边大道一路往南开，晨风吹起我们鬓角的银丝。
刚驶出城界收费站，我包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周雅打来的，声音嘶哑又焦急。
“嫂子，妈嫌钟点工做的菜难吃，天天念叨你炖的山药汤呢！”
“我听说你跟两个老太太凑了辆二手敞篷车往南开了？”
“加起来两百多岁的人了，万一病死在半路谁管你们？快回来吧！”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外飞速倒退的绿树和洒在江面上的金光。
“周雅，我有药，也有朋友陪着，就不劳你们周家费心了。”
我挂断电话，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
一路往南开了三天，傍晚我们在江南一座临水古镇的客栈停了下来。
“念念，二楼那间推开窗能看见小桥流水的房间留给你了，快去歇会儿。”
秦敏笑着把房卡塞给我，拉着陈岚去集市买菜。
晚上，陈岚用随车带的小锅熬了一锅热腾腾的鲜虾粥。
“来，尝尝看，知道你最爱吃鲜虾，我特意放了去腥的嫩姜丝。”
这二十年周家没人爱吃姜，我也跟着戒了二十年，如今闻着只觉得亲切。
可真坐到桌前，我却只敢舀边上的白粥喝，连虾仁都不好意思多夹。
一碗粥刚见底，我就慌忙站起身，端起空碗往客栈的小厨房走。
“你们俩坐着歇会儿，碗我来洗，灶台我也顺手擦干净。”
到了后半夜，大概是白天吹了风，我胃里又泛起一阵酸胀。
我死死咬着嘴唇蜷在被子里，连翻身都不敢用力，生怕吵醒隔壁的两人。
第二天一早下楼时，我看着正在洗茶杯的陈岚，愧疚地抢过她手里的碗。
“陈岚，我来洗吧，我昨晚胃又有点不舒服，怕越往南走越拖累你们。”
“要不你们俩继续往南开去看海，我今天自己去镇口坐大巴回去吧。”
陈岚脸色一沉，一把关掉了水龙头。
她拿过干毛巾擦干我手上的冷水，把我拉回到餐桌前按着坐下。
秦敏从包里掏出药盒和那张互不追责协议放在桌上，
又把早上新热的一碗姜丝鲜虾粥端到我面前，眼眶有些发红。
“念念，签这张生死协议是让你放心靠着我们，不是让你忍着疼当外人的！”
“这碗粥只按你的口味放了姜丝，不收你洗碗费，也不用你拿命去还人情。”
“你要是再敢提半路回去的话，我和陈岚现在就陪你一起打道回府！”
我捧着温热的白瓷碗，看着碗里满满的虾仁，眼泪啪嗒掉进了粥里。
除了早逝的父母和怀瑾，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吃一顿饭是不用偿还的。
我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那碗带着姜丝暖意的鲜虾粥吃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