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委托律师发了一封函件。
里面有一段很**的措辞,说“对采集过程中未尽到的告知义务表示遗憾”。
她遗憾的是被发现了,不是做了这件事。
那封函件被杨伯压在了鼓楼矮桌底下,板板正正。
日子照过。
阿成做完嫁妆柜子,又开始打一张小方桌。
说是给婚后吃饭用。
他量尺寸的时候问我:“你吃饭习惯右手放碗,左手撑桌沿。”
“要不要这边磨圆一点?”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他没解释,拿刨子在桌沿推了两下,木屑卷起来落在脚边。
晚饭是阿妈做的酸汤鱼。
阿成留下来吃了一碗。
他吃饭很快,不挑。吃完帮我把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他手很大,一只手能把碗整个握住。
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灶边看他。
他回头:“你今天笑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是笑了。
不知道多久没笑过了。
阿妈在堂屋里哼歌。
哼的是侗族大歌里最简单的那首,连寨子的小孩都会唱。
不用署名,不用录音。
张口就有。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杉木的味道。
嫁妆柜子在墙边立着,桐油已经干透了。
阿成打的小方桌也快好了。
桌沿磨得圆圆的。
刚好够两个人吃饭。
出嫁那天下了小雨。
阿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把堂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嫁衣是她缝的,侗布靛染,领口绣了银线的蝉翼纹。
她帮我穿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眼圈红了一下,拿袖子擦了。
“好看。”
我转了个身,裙角扫过门槛。
阿成的迎亲队在巷口等着,唢呐声远远传过来。
他家的堂哥举着红伞,堂弟挑着两筐糍粑。
阿成走在最前面,穿了一身新的蓝靛布衫。
他平时**这个颜色。
今天穿了,袖口有些短。
他看见我从门里出来,站住了。
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阿妈在门边代了几句话,和每一个侗族母亲送女儿时说的差不多。
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
不舒坦了就回来。
不用忍。
我嗯了一声。
阿成接过阿妈手里的红伞,撑开。
雨很小,伞很大。
他把伞整个偏向了我这边,自己的右肩淋在雨里。
我看了一眼,没说。
他也没说。
迎亲队沿着石板路往寨子西头走。
路过鼓楼的时候,唢呐声格外响。
杨伯站在鼓楼门口,朝我点了下头。
几个老歌师坐在里面,有人起了一个调。
唱的是《嘎老》的起头句。
一嗓子出来,第二个人接上,第三个人叠上去。
声部一层一层垒在鼓楼的木顶下头转了一圈。
很厚,很满。
不需要编曲,不需要话筒。
就在这里唱,就在这里听。
雨里的歌声传得很远。
迎亲队走过巷尾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
客栈二楼的窗户关着。
王大叔说贺言舟昨天走了。
走之前把账结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单叠好,茶碗洗过。
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是那只U盘。
底下压了一张字条:“歌还给寨子。人还给你。”
王大叔看不懂字,拿去问杨伯。
杨伯看了一眼,把字条叠好,搁进鼓楼的档案匣子里,和那些歌谱放在一起。
我走进阿成家院子的时候,唢呐停了。
雨也停了。
阿成把红伞收起来,在门口抖了抖水。
让我先进门。
门槛有点高,他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踩上门槛,自己迈过去了。
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外,淋了半边肩膀的雨水,对我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傻。
我也笑了。
堂屋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酒不是糯米酒,是自家酿的苞谷酒,酸酸的,不醇。
我喝了一碗。
不苦。
阿妈后来跟我说,寨子后山鼓楼那边,歌声唱了一整个上午。
唱的全是老歌。
没有人录音,也没有人拍照。
唱完就散了。
晚上我坐在新房里。
窗外月光照进院子。
院子里没有空坛。
有一张小方桌,桌沿磨得圆圆的。
上面摆着两只碗。
月光落在碗里,晃了晃。
这次,装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