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
高育良在看守所落子的脆响,盖不过京州北郊的机器轰鸣。
这里是光明峰项目的施工现场。
两台橘黄色的柴油打桩机正轮番往地下砸。
沉闷的巨响连成一片。
脚下的黄土地跟着一阵阵发颤。
空气里全都是呛人的柴油味和扬起的沙土。
李达康戴着顶白色的安全帽,站在巨大的基坑边上。
他那双平时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现在糊满了黏糊糊的黄泥。
西裤裤腿溅上了十几个泥点子。
但他顾不上这些。
一阵夹着沙土的干风刮过来,吹得李达康眯起眼睛。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目光死死盯着坑底那几根生锈的螺纹钢。
丁义珍戴着红色的安全帽,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
他有些发胖,跑得直喘粗气。
腰上那条平时舍不得沾灰的爱马仕皮带,现在也蒙了一层黄土。
“达康书记!”
丁义珍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机器的轰鸣里显得发飘。
他跑到李达康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唾沫星子横飞。
“书记,真扛不住了。”
李达康眉头一皱,转身死死盯着他。
“什么扛不住了?工程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李达康伸手一指基坑底下的几根水泥柱子。
手指头绷得笔直。
“上周说要封顶的承重墙,现在钢筋还露在外面淋雨!”
“省委的沙书记今天上午开大会,刚点名把光明峰项目夸了一通。”
李达康越说火气越大。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一声响。
手指头快戳到丁义珍的鼻尖上了。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扛不住?”
丁义珍苦着脸,把腋下的公文包抽出来。
拉链卡了一下。
他用力一扯,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催款单递过去。
“没米下锅了啊书记。”
“省财政厅那边,昨天下午就把咱们的拨款申请给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丁义珍抹了一把胖脸上的汗。
汗水和着黄土,在脸上和成了泥。
“刚才材料商把进场的路给堵了。”
“水泥进不来,钢材也断了顿。”
丁义珍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
“包工头带头闹情绪。”
“说再不结上个月的款,下午就拔电源,让工人们集体停工。”
“停工?”李达康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一把抢过丁义珍手里的催款单。
纸张边缘刮过丁义珍的手指,拉出一道红印。
李达康目光在单子上扫了两眼。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
他把几张纸攥成一团。
用力捏紧。
“这帮人是想造反吗!”
李达康转身,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荒芜工地。
这是他的心血。
是他李达康在汉东省官场上往上爬的唯一通天梯。
光明峰项目要是成了,他就是全省GDP最大的功臣。
要是烂尾了,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也就当场宣判死刑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吸带出的气流,把嘴唇上方的几根胡茬吹得直动。
“省里不拨款,市财政呢?”
“市里一点钱都挤不出来了?”
丁义珍双手一摊,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市里的账面上,干净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前期的征地赔偿,加上前天那场暴雨搞的市政抢修。”
丁义珍叹了口气。
“现在的窟窿,保守估计还有五十个亿。”
五十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块生铁,重重砸在李达康的后脑勺上。
他觉得一阵眩晕。
脚下软了一下,皮鞋在泥地里滑出半步。
丁义珍赶紧伸出沾满泥的手去扶他的胳膊。
李达康一把甩开丁义珍的手。
他烦躁地把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
抓在手里,用西装袖口胡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五十个亿也要干!”
“不管想什么办法,这周之内,必须让机器全部转起来!”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没钱,咱们就去借!去拉赞助!”
旁边一直没敢吭声的秘书小郑,这时候凑了过来。
他脚上的运动鞋踩在泥窝里,脏了一大块。
“书记,其实咱们汉东,有的是钱。”
李达康猛地转头。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小郑脸上。
“哪来的钱?”
小郑咽了口唾沫。
“市里和省里的财政是没钱。”
“但汉东那些百强企业,这些年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小郑伸手指了指京州市中心的方向。
那是九州大厦所在的位置。
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尤其是九州集团。”
“他们垄断了全省八成的能源和重工。”
“光是去年一年的净利润,就不止这个数。”
小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敲在李达康的鼓膜上。
“随便从他们身上拔根腿毛,填咱们这五十亿的窟窿,那是轻而易举。”
李达康眼皮跳了一下。
他捏着安全帽的手指猛然收紧。
塑料帽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九州集团。
那个庞然大物,他李达康当然知道底细。
那不是普通的民营企业,那是汉东省真正的地头蛇。
动他们的盘子,风险极大。
李达康脑子里闪过沈渊那张永远挂着冷笑的脸。
他迟疑了两秒。
就这两秒钟,工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辆满载钢筋的重型卡车在烂泥里熄了火。
司机正跳下车,手里抄着扳手,指着几个阻拦的工人破口大骂。
场面马上就要失控,推搡已经开始了。
李达康看着眼前的乱象。
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被浇灭了。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上午开会时,沙瑞金说过的话。
“搞建设不要怕得罪人。”
“汉东这些年养肥了不少资本大鳄,是他们出血的时候了。”
“省委给你兜底。”
这几句话,就像一管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李达康的心脏。
他李达康是为了自己贪污吗?
他没有!
他是为了京州的老百姓,为了汉东的经济,为了GDP!
那些大老板吃着政策的红利发了财。
现在市里搞建设缺钱,让他们掏点腰包算什么?
就当是回报社会了。
李达康想到这里,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甚至透出一股狂热。
这股狂热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把白色的安全帽重新扣在脑袋上。
伸手用力扯了一下帽带。
“对!小郑说得对!”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丁义珍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拍得丁义珍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在泥水里。
“这帮企业平时把利润攥得死死的,关键时刻就得让他们出点血。”
“这是公事,是全省的大局!”
李达康转身面向整个工地。
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名义我都想好了。”
“就叫‘政企联合建设座谈会’。”
“把汉东排名前一百的企业老总,全部请过来。”
丁义珍站稳身子,愣了一下。
“书记,九州集团那边……沈渊如果不买账怎么办?”
“他敢!”
李达康猛地转过身,瞪着眼珠子。
眼里满是政客不顾一切的疯狂。
“这可是沙书记亲自点的将,代表的是省委的意志!”
“他一个搞企业的,赚再多钱,也是在汉东的地面上。”
李达康大手一挥。
指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马上给我印发请柬,我要开企业座谈会!谁敢不来,就是不支持汉东建设,拿他们当血包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