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领着五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拐进一座偏殿。
几个宫女立在门边。
“太子殿下刚醒，”
嬷嬷压低声音，
“你们一个一个进去，抱一抱，看殿下认不认。谁能让殿下不哭、肯吃奶，谁就留下。”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丰腴白净的妇人。
她抱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孩子便扭动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哭了。
嬷嬷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挥手让她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如此。
孩子像是谁都不认，谁来都哭，哭得嗓子都劈了，还在哭。
第四个进去了，哭声没停。
嬷嬷们面面相觑，脸色越来越难看。
礼部那边催了好几日，陛下和太后过问过，再选不出人，谁都吃罪不起。
江蓠排在最后一个。
她站在廊下，听着殿内传来的哭声。
孩子的啼哭声，一阵紧似一阵，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
孩子哭得喘不上气了。
江蓠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绕过前面的人，径直到了殿门口。
太监伸手拦她：“还没叫到你——”
“太子殿下会把嗓子哭坏的，让我进去试试。”
殿内的嬷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正要发怒，想到今日再选不到合适的奶娘，怕死没法交差。
“进来吧。”
江蓠跨进门的那一刻，哭声忽然拔高了一截。
孩子被抱在一个嬷嬷怀里，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嘴巴大张着，嗓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嘶嘶的气音。
他的小拳头攥得死紧，腿蹬来蹬去，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夜承昭。
她的儿子。
她走的时候，他才半个月大。
软软的一团，窝在她怀里，连眼睛都睁不太开。
如今半岁了。
长开了。
眉眼像夜北鄞，乌黑的眉毛，长长的眼睫，鼻梁已经能看出挺拔的轮廓。
嘴巴像她——薄薄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时候，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江蓠的喉咙发紧，伸出手，
“让我试试。”
嬷嬷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放在她怀里。
江蓠的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拢住他的身子，轻轻往胸口一贴。
她的胳膊微微晃了晃。
哭声骤然小了。
从嘶哑的嚎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抽噎了几下，渐渐没了声。
孩子把脸埋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翼翕动着，呼吸慢慢平了。
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嬷嬷凑上前来，打量了江蓠几眼，又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
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是皂角浆洗过的衣裳，没有任何脂粉或药膏的味道。
“奇怪，”嬷嬷小声嘀咕，“殿下怎么这么认你？”
江蓠没有说话。
这是她的昭儿啊。
他的小手松开了，手指细细的，指甲小小的，像五片薄薄的贝壳。
她的眼眶发酸，牙关咬紧，把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
“给殿下喂奶试试。”一个嬷嬷走上前来，“看看吃不吃你的。”
江蓠愣了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衣裳，露出胸口。
她是做过皇后的人，母仪天下，凤冠霞帔，从来不曾在外人面前失过半分体面。
可现在她不是皇后了。
她只是一个奶娘。
一个为了接近自己的孩子，不惜换脸换声、重新走进这座皇城的女人。
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她低头，解开了衣襟。
乳白色的奶水已经在衣料下洇出了一小片湿痕——
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从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