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美琴又来借钱了。我在厨房切萝卜,听见她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巷子。
还没进门就喊:“兰兰,在家没?”这个月第三回了。上回是她闺女补课费,
上上回是陈栋的车刮了要补漆。我把菜刀放下,擦了手。她已经坐在我客厅了,
翻我茶几上的瓜子。“三千。就三千。下个月还你。”她说“下个月还你”的时候,
眼睛看的是我锅里的排骨。我想起上次那个“下个月”,已经过了八个月。
1.钟美琴比我大四个月。我们在城中村这条巷子里从小一起长大,她家住巷头,
我家住巷尾。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摆摊卖卤味拉扯我。
钟美琴她妈偶尔会端碗菜过来,说:“桂芳姐,别客气,都是邻居。”这碗菜,
钟美琴记了二十年。我也记了二十年。所以她第一次找我借钱的时候,我没犹豫。
那年她打电话,声音是抖的:“兰兰,我妈住院了,我手头实在周转不开。”五千块。
我当天下午就转了。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她女儿要报舞蹈班。陈栋骑车摔了要拍片。
她妈的药又涨价了。家里水管爆了要找人修。每一笔都不多。一千、两千、三千。
每一笔都有理由。每一笔都是“下个月还你”。我老公刘峰有一回翻到我转账记录,
说:“你今年给她转了几次了?”我说:“没几次。”他没再说。他不太管钱的事,
但那天晚上炒菜的时候,锅铲拍得比平时响。钟美琴有时候还钱。不是还完。借三千,
过两个月还一千。剩下那两千就沉到水底了,谁也不提。我也不提。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美琴她妈当年对咱有恩,人家困难了你能帮就帮。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剁卤肉,刀砍在砧板上梆梆响。她没说帮到什么时候算个头。
今年我妈走了。肺癌。从确诊到走,四个月。我妈走的那天,钟美琴来了。我以为她来吊唁。
她在灵堂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把我拉到院子里。“兰兰,你妈那个卤味摊位,租约到了没?
”我看着她。“如果到了,你不续的话,能不能让给我?位置好。”我妈刚走。
骨灰还在堂屋摆着。她问我摊位。我说:“还没到。”“哦。”她点点头,
“到了跟我说一声啊。”她走的时候还顺了一把我家供桌上的香蕉。
我站在院子里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尾。风把隔壁的炒菜油烟吹过来,呛得我眼睛疼。
是眼睛疼。不是别的。2.我妈走后第三个月,我清理她的手机。我妈用了六年的老年机,
屏幕裂了一条缝,贴了个创可贴。我把她的通讯录一个个看过去。翻到钟美琴的名字,
下面备注了四个字:“美琴借钱。”我妈给她也备注了。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翻自己手机。
我没有记账的习惯。但微信转账记录还在。我从最早的开始翻。第一笔。2014年3月。
五千。备注:美琴妈住院。第二笔。2014年7月。两千。备注:美琴说修水管。第三笔。
2014年11月。一千五。没有备注。我一笔一笔往下翻。翻到2016年的时候,
我开始用笔记了。翻到2018年的时候,笔记本翻了页。翻到2020年的时候,
我手开始发凉。刘峰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地上,面前铺了一地纸。“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你猜美琴这些年跟我借了多少钱?”他把包放下,没说话。
我自己也没数完。那天晚上我数到凌晨一点。有些是微信转的,有些是支付宝,
还有几笔是现金,我能想起来的就记。第二天我又对了一遍。不敢信。又对了第三遍。
八十七笔。大的五千,小的两百。总共三十四万七千块。这个数字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盯了它很久。三十四万七。我跟刘峰两个人攒了六年才凑够买车的钱。八万。三十四万七。
我妈的丧事,前前后后花了两万三。三十四万七。我给我妈治病那四个月,花了十一万,
找亲戚借了四万,至今没还完。三十四万七借给钟美琴。给我妈治病的时候,我在到处借钱。
这笔账,我越看越冷。3.赵婶是隔壁的,我妈生前最要好的牌友。我妈走后她常来看我,
每次来都叹气:“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那天她来串门,看见我茶几上那几张纸,
伸脖子瞄了一眼。“记什么呢?”“没什么。”我把纸翻过去了。但赵婶这个人,
你越不让她看,她越惦记。过了两天,钟美琴又来了。这回借两千,说闺女要买平板上网课。
我没有马上回答。钟美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我说:“美琴,这个月我手头也紧。
”她愣了一下。十二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说“手头紧”。她的表情变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
“哦,行吧。那我问问别人。”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兰兰,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说的是“以前”。
以前我有求必应,以前我从来不问“什么时候还”。那个“以前”,值三十四万七。
她走了以后,赵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兰兰,我刚看见美琴从你家出来,脸色不太好。
”我说:“她来借钱,我没借。”赵婶一拍大腿。“哎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点钱算什么?姐妹之间计较这些多伤感情。”我看着赵婶。“赵婶,三十四万七。十二年。
这叫‘这点钱’?”赵婶嘴张开了,但没出声。“你借给她了?”赵婶问。“不是一次。
八十七次。”赵婶的脸抽了一下。但她很快找到了新角度:“那也不能怪人家一个人吧?
你自己也愿意借的嘛。你妈活着的时候就说了,人家对咱有恩……”“我妈活着的时候,
”我说,“也在给我妈治病时借了四万外债。”赵婶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不是被说服了。
她是在找下一句话。果然。“唉,都是一家人似的,你要实在不方便就少借点嘛,
没必要闹得……”“赵婶。”我说,“你借给过她多少?”赵婶的嘴闭上了。
她拎起她那个布袋子,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啪嗒啪嗒走了。
布袋子里装的是她刚从我院子里摘的几根黄瓜。4.那天晚上我把那几张纸摊在饭桌上,
让刘峰看。刘峰看了第一页没说话。看完第二页,筷子放下了。看完第三页,
他抬头:“确认过了?”“对了三遍。”“她还过多少?”“加起来四万出头。
”“也就是说,还欠你三十万。”“三十万零七千。”刘峰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一拍桌子骂人的性格。他闷。但他闷的方式是从那天起再没提过钟美琴三个字。
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你还记得14年她第一次找我借钱吗?”“记得。说她妈住院。
”“五千块。当天转的。”“嗯。”“那是咱结婚第一年。你工资三千五,我三千二。
五千块是咱们俩一个月的菜钱加房租。”刘峰没接话。“八十七笔。你数数。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他没数。他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了。
这是他第二次因为钟美琴的事去阳台抽烟。第一次是两年前,
他发现我瞒着他转了五千给钟美琴。那次是陈栋出了车祸。后来我才知道,
那个车祸是陈栋酒驾撞了别人的车,赔人家的。刘峰抽完烟回来说了一句:“以后她再来,
我来应。”我摇头。“我自己来。”5.钟美琴第四天就又来了。这回不借钱。
她拎了一袋橘子,往我茶几上一放。“兰兰,上次那事我想了想,是我不对,不该老麻烦你。
”她语气诚恳,眼眶还微微红。要是三个月前,我信。但三十四万七的纸在我抽屉里放着。
“没事。”我说。“我就是最近手头实在紧。”她叹气,“陈栋那个人你也知道,
挣的还没花的多。”我没接这话。“以后我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掰了一个橘子吃。“你试试,可甜了。”我看着她。十二年了。八十七次。
每一次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每一次她都是这个表情。诚恳的。为难的。不好意思的。
我拿了个橘子,没吃。“美琴。”“嗯?”“以后别借了。”“我知道,
我说了——”“不是这次。是以后都别借了。”她掰橘子的手停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欠你的。从来不欠。”她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愧疚。是不可思议。
好像一台提款机突然不吐钱了,她第一反应不是“坏了”,是“怎么敢”。“贺兰,
你今天这话说得太重了。”她叫我全名了。十二年来她都叫我兰兰。
“你小时候你家什么条件你忘了?我妈端饭给你们吃你忘了?这些年我找你借钱是逼你了吗?
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了吗?”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我坐在那没动。“端了几碗饭?
”我说。“什么?”“你妈当年给我家端了几碗饭,你记得吗?”她被我问住了。
“我替你记着——逢年过节,年三十一碗、中秋一碗、有时候你妈包了饺子多的端一碗。
一年三到四次。从我八岁到十四岁,六年。加起来最多二十碗。”“你跟我算这个?
”“二十碗饭,你收了三十四万七。美琴,你告诉我,一碗多少钱?”她的嘴张了一下。
拎起那袋橘子就走了。橘子带来的,橘子带走。门摔得很响。6.钟美琴走后第三天,
陈栋来了。不是来找我。是来找刘峰。陈栋在巷口堵住刘峰,递了根烟。“峰哥,
美琴回去哭了一晚上,你嫂子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兰兰那话说得太难听了。”刘峰没接烟。
“她上我家借了十二年钱。”“那不都是你们愿意的?又没逼你们。再说,
当初美琴她妈——”“几碗饭的事贺兰跟我说了。”刘峰说,“你还有别的理由吗?
”陈栋的烟夹在手指上没点。“峰哥,你这人怎么——”“陈栋。”刘峰看着他,
“14年你老婆跟贺兰借的第一笔五千块,说是你岳母住院。”“是啊,怎么了?
”“我前两天查了。14年3月你岳母没有住院记录。”这句话是我没想到的。
刘峰下班后去钟美琴她妈经常看病的那个社区医院查了。2014年3月,没有挂号记录。
那五千块不是给她妈看病的。那五千块——是给谁的?陈栋的脸色变了。不是心虚那种变。
是被人按住了七寸的那种变。“你查这个干什么?”他声音低了。刘峰没回答。陈栋走了,
走得比钟美琴还快。那天晚上刘峰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切菜的手停了。“14年3月。
”我说,“那个月陈栋在干什么?”刘峰说:“他当时天天泡在巷口那个奇牌室。”奇牌室。
我手里的萝卜掉在案板上。那不是奇牌室。那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奇牌室后面有赌局。
十二年前的第一笔钱。不是给她妈看病。是给陈栋还赌债。我想起这十二年来的八十七笔。
有多少个“我妈住院”是真的?有多少个“陈栋出事了”是真的?
有多少个“三千块、两千块、五千块”流进了那个奇牌室后面的房间?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灶台上我妈留下来的那个酸豆角坛子。坛子上蒙着一层灰。
我妈走后没人管这坛子了。我把手伸过去,擦掉了一点灰。没打开。
7.钟美琴有一个星期没出现。巷子里安静了。连赵婶都没来串门。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第八天,钟美琴打来电话。“兰兰。”她叫我兰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