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山走了出来。一身军装笔挺挺括,不见奔波两天的疲累,晨光落在他挺拔如松的身上,自带一股军人的冷硬气场。
他从沈令仪身后走过,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旋即走到水井边打水洗漱。
“娘。”他坐下端起碗,“我假期短,家里没事的话,我明天就回部队。”孟庆山语气平淡。
孟婶子筷子猛地一顿,“明天?”
她语气急急的说道,“你两年没回家,就待两天?部队是铁打的,你也不能不要家啊!”
“是真走不开。”
“你次次都这么说!这次要不是我……”孟婶子想到什么,又呐呐止住。
孟庆山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娘,下次写信,别再写‘病重’。”
“不这么说,你能回来吗?”孟婶子声音拔高又压低,满是心酸,“你爹身体不好,老二家孩子都满地跑了,老五在县里也少见,这个家,你是不打算要了?”
孟庆山有些沉默,这些年他在外头,大哥那年逃荒路上没了,三姐被送养至今没有下落,五妹又嫁到县里离得远,爹娘跟前只有二哥尽孝。
孟老爹重重把碗磕在桌上,闷响一声,“老二,你俩带孩子去灶房吃。”
堂屋里只剩四人——孟老爹、孟婶子、孟庆山、沈令仪。
孟老爹点着旱烟,烟雾缭绕,苍老的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令仪。”
老人声音沉稳,“你爹的事,你娘来的信里都说了。”
沈令仪低下头,指尖微微收紧。
“沈先生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们孟家一家子的命,都是沈先生从省城街头捡回来的。没有沈先生,我和你孟婶子,还有庆山,早饿死了。”
他磕了磕烟锅,看向小儿子:“庆山,这恩情你认不认?”
“认。”
“认就好。”孟老爹吸了口烟,语气沉重,“这闺女的爹妈不在了,她爹娘的成分挂在身上,她一个在城里待不下去,你得娶她,照顾她一辈子。”
堂屋瞬间安静。
孟庆山看着碗里剩下的糊糊,抬眼时,目光坦荡又认真,“爹,娘,我知道欠沈先生的恩,但结婚不是还债。”
他转向沈令仪,语气平直,像在汇报工作:“令仪同志,我十五岁当兵,打了近十年仗,文化不高,不会说软话。你从小在省城长大,和这里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顿了顿,他继续说。
“救命之恩我孟庆山认,但报恩不一定非要结婚。你成分不好,城里待不下去,需要安稳身份。我认你当妹妹,你挂我家户口,照样是军属,没人敢动你。”
“你不用嫁我,不用随军吃苦,留在家里,我娘照顾你。将来遇上合适的人,我给你备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也确确实实是为了沈令仪考虑。
孟婶子急得想开口,被孟老爹一个眼神制止。
沈令仪抬眸看他。眼前的男人正直、心软,还想给她留退路,以为她在乎的只是成分安稳。
真是……有意思。
留在乡下当干女儿?
被孟婶子照顾?
将来嫁个村汉、又或者里镇上工人?
然后一辈子围着灶台猪圈转重复平庸的人生?
这不是她要的!
她要嫁给他,难道是为着他这个人吗?
不,她要营长夫人的身份,如果可以,往后还能是团长夫人,师长夫人。
她要安全、要体面,要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孟同志。”她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你是好人,不愿趁我落难娶我,但我不当**妹。”
孟庆山眉头微蹙。
“我父母都没了,城里回不去,成分像道枷锁。认你当妹妹,成分是稳了,可妹妹也还是要嫁人,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