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将碗往破桌上一蹚，语气里满是不屑，眼睛还一个劲地往顾听雪身上瞅，似乎想看看这位昔日的千金大小姐痛哭流涕的样子。
顾听雪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有去碰那碗馊粥，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自己有些散乱的发间。
她的手指探入发丝深处，摸索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拔。
一支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玉银簪被她握在手中。
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身上唯一没有被那帮阉人搜去的贵重物件。
“严姑姑呢？叫她过来。”
顾听雪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太监看直了眼，盯着那支银簪直吞口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严姑姑便拧着腰走了进来，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顾姑娘，您找老身有何贵干？”
严姑姑皮笑肉不笑地问，目光死死钉在那支银簪上。
顾听雪将银簪拍在桌上。
“我要三天干净的粗粮，一把生锈的锄头，一只缺口铁锅，还有院子里那只半瞎的老母鸡。这簪子归你，不够，我便去撞太后娘娘的銮驾，告你们克扣废妃份例。”
她的声音极冷，眼神里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严姑姑被她的眼神震了一下。
这白玉银簪在宫外能值不少银子，换这点破烂货，简直是无本万利。
“成交。姑娘是个聪明人，老身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严姑姑一把夺过银簪，塞进袖子里，眉开眼笑地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顾听雪要的东西全被送了过来。
一把连木柄都快烂光的生锈锄头，一只边缘缺了三大个口子的黑铁锅，一小袋掺了沙子的黄米，以及一只缩在角落里、右眼蒙了一层白翳的半瞎老母鸡。
顾听雪看着那只扑腾着翅膀的母鸡，自嘲地笑了一声。
“一个假娘娘，倒是真废妃。在这秋芜院里，以后你就叫‘娘娘’了，咱们谁也别嫌弃谁。”
她将“娘娘”关在廊下的鸡笼里，扔了几粒黄米过去。
顾听雪用瓦罐里的雪水将黄米淘洗干净，在屋里简易的泥灶上熬起了一锅稀粥。
虽然粗糙，但这是干净的、热腾腾的食物。
她抱着热气腾腾的破碗，坐在门槛上。
夜风中，隔壁那片废弃的院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压抑的剧烈咳嗽声。
顾听雪动作一顿。
她放下碗，顺着墙根一路摸索过去。
在一堆倒塌的乱砖堆后面，她发现了一个被几块旧砖遮挡住的、仅有脸盆大小的低矮墙洞。
那沉重的呼吸声，正是从这洞口后面传出来的。
顾听雪跑回屋里。
泥灶的草灰里，还埋着她早晨在土里刨出来、顺手烤熟的半个野红薯。
红薯已经被烤得外焦里嫩，焦黄的糖汁在表皮上凝成了晶莹的油珠，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将红薯用干净的枯叶包好，蹲下身子，将身子伏得极低，将那半个滚烫的红薯顺着墙洞推了过去。
“喂。”
顾听雪轻轻敲了敲墙砖，压低声音道：“昨晚多谢你救命。冷宫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烤红薯刚出灶，甜得很，你拿着垫垫肚子。”
墙洞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阵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猛兽般戒备而危险的粗重呼吸。
过了约莫十数息的工夫。
墙洞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冷酷的冷哼。
“呼！”
一阵劲风扫过。
那包烤红薯被一股蛮力猛地从墙洞口推了回来。
“真是不识好歹。”
顾听雪有些心疼地看着那半个脏了的红薯。
她上前捡起来，用衣袖仔细地拍掉上面的雪末，剥掉外面弄脏的皮，张嘴大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