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对我好。
但怎么说呢,就像知道今天天晴一样。
天晴,知道了。
然后呢?没了。
跟我没什么关系。
大姐出嫁前三天,点名要见我。
她一直被关在自己院子里,跟坐牢没两样。
我爹我娘倒也没拦,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姐最疼的就是我。
大约觉着让我去劝劝,她能消停点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
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哭得那叫一个惨。
从她命苦哭到爹娘狠心,从不想嫁哭到不如死了,翻来覆去,车轱辘话来回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没顾上擦。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
太阳穴突突的。
袖子里头,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然后我就看见桌上的花瓶了。
白瓷的,插着两支快要蔫了的桂花。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东西要是砸在她脑袋上,声音应该比哭好听。
至少脆生。
太吵了。
真的太吵了。
我深吸一口气。
“大姐。”
她抽抽搭搭地看着我。
“你要是真恨爹娘——”我顿了一下,“一把火把侯府点了,不就完了?”
她不哭了。
嘴还张着,眼泪挂在腮帮子上,就那么愣愣地看我。
“你要是真想死,绝食是最慢的,你知不知道?毒药,割腕,吞碎瓷片——哪样不比绝食快?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2】
我没理她,继续说。
“还有那个四十多的夫君。你要实在瞧不上,弄死就是了。”
说到这儿,我看了她一眼。
“但不是一嫁过去就动手。那不吉利,也容易落人闲话。你得慢慢来——温柔小意地伺候着,装着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等到哪天他不行了,谁会往刚过门的你头上想?嗯?”
我把袖口的褶子抚平。
“这不比哭有用?”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
“还有。”
我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
“别怀他的种。”
她眼睛眨了眨。
“老男人的——你懂的吧?避子汤,喝上。至于旁的……”我停了停,“南风院知道吗?找个俊俏的,干净的那种。借个种。”
大姐的嘴张着。
合上。
又张开。
她往后挪了半寸。
我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
“苦是会苦一阵子。但你想想——等他没了,你是正妻,孩子是嫡出。那宅子里里外外,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她不说话。
我替她想了想,又说:“忍一忍。忍过去,下半辈子就舒坦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烧着的声音。
“你……”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就挤出这一个字。
然后又是半天。
“……婉淑……你……”
她想说什么来着?哦,大概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不出来。
也是。
在她的脑子里,我沈婉淑是三个姐妹里头最乖的那个。
温顺,懂事,从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京城贵女的标杆,爹娘跟前的小棉袄。
我差点笑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我。
——不对。
她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我。
我站起来。
抚了抚裙面上的褶子,把袖口也抻了抻。
下巴收回去,肩膀松下来,嘴角微微往上带了一点。
乖的那个沈婉淑,又回来了。
“大姐要是想去爹娘面前告状,尽管去。”
我歪了歪头。
“你猜,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话说到这份上,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