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去,还是不去。
我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理智上,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该去。
她偏心了一辈子。
为了养女,一次次牺牲我;为了一句算命先生的话,把亲生女儿的婚事拱手让人;在我烫伤、摔下楼梯、被人捅到脸上时,她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甚至,她对不起“母亲”这两个字。
可情感上,我想起了一些很小的、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想起我小时候发高烧,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夜路去卫生所。
想起我考第一那年,她难得地笑,给我煮了两个红鸡蛋。
想起她送姐姐去乡下那天,回来躲在厨房,一个人偷偷哭。
这些细碎的、微弱的暖意,和那些年的伤害搅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堵在我心口。
下班时,顾沉舟来送一份文件,看出我不对劲。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简单说了。
他没有劝我“毕竟是你妈”,也没有说“别去”。
他只是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这种事,没人能替你做决定。”
“但我可以帮你理一理。”
“你去,是为了让她补偿你,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将来不后悔?”
我怔住了。
“她现在病危,给不了你任何补偿,也未必清醒。”顾沉舟看着我,“你就算去了,她可能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来。”
“但如果你不去,万一她真的没了——”
“将来某一天,你会不会问自己一句:当年我要是去了,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会跟着你一辈子。”
“而你,本不必背负它。”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抓起包和车钥匙。
“我去一趟。”
“但我不是去原谅她的。”
“我是去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顾沉舟点点头,站起身:“我开车送你。路远,你这状态,不能自己开。”
我没有拒绝。
一路上,我都很安静。
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祁逾没能赶到,走廊里只有一个请来的护工,还有刚闻讯赶来的、白发苍苍的舅舅。
舅舅看见我,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我的手。
“绾绾!你可来了……你妈要是挺不过去,临走前,总得见你一面啊……”
我任由他握着,没有说话。
凌晨四点,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疲惫地说:“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危险,但人还很虚弱,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别久留。”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ICU。
病床上的女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
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最终却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聚焦了很久,才认出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音,断断续续。
“绾……绾绾……”
“妈……妈对……不起你……”
“那年……送你姐走……不该……不该让你替她嫁……”
“妈偏心……妈……后悔……”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监护仪上的线条,随着她激动的情绪,剧烈起伏。
我站着,没有哭,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我只是俯下身,平静地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她能听见。
“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过去的事,我都记得,一件都没忘。”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也不是来跟你和解的。”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来,是因为你生了我一场。”我看着她,“这一条,我认。”
“往后你的医药费、养老,我会按法律规定,出我该出的那份。”
“但我们母女的情分,在你把姐姐的名字写上我婚礼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你好好养病。别再惦记我,也别再指望我回头。”
“我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说完,我直起身。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却没有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病房。
走出ICU的那一刻,我一直强撑着的身子,终于晃了一下。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顾沉舟。
他一直等在门外。
他没有问我说了什么,只是扶住我,低声道:“我在。”
“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廊的灯惨白,**着他稳稳的支撑,忽然觉得,那些压了我半辈子的东西,在这个深夜,终于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