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七八个赤膊汉子,脖子上挂着刀疤,闯进百草堂铺面,抓起药斗就往地上摔。
“这药吃死了人!老子兄弟上吐下泻,今日不赔五十两银子,就砸了你这黑店!”
为首的抓起一包药往柜台上一拍,药沫子溅了伙计一脸。
铺子里抓药的百姓吓得四散躲开。新来的伙计年轻,攥着扫帚直发抖。
我从后堂走出来,拦在柜台前,扫了一眼那包药。
“这位大哥,你手里这包‘吃死人’的药,是川贝、桔梗、甘草,专治咳嗽,性平和得很,虚不受补的人吃了都没事,何来上吐下泻?”
“再说,”我伸手捻起一撮,“这药斗子用的是桑皮纸绳,我们百草堂用的是棉线绳。这包药,根本不是我铺子里抓的。”
周围百姓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刀疤脸恼羞成怒,一把掀翻门口的药摊:“小娘们还嘴硬!弟兄们,给我砸!”
眼看着棍棒就要落下,一道清瘦的身影从人群外快步进来,挡在我身前。
是陆砚。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看着文弱,站得却极稳,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光天化日,强闯铺面,讹诈伤人,王法何在?”
“哪来的酸秀才,也敢管爷的闲事!”刀疤脸扬起棍子。
“我管不了,”陆砚神色不动,往他身后一指,“不知府尹大人的差役,管不管得了?”
众人回头,只见长街尽头,一队官差提着锁链快步赶来,为首的班头一身公服,面色铁青。
地痞们脸色大变,转身想跑,早被围上来的差役按倒在地,锁链锁了一串。
原来陆砚这几日一直防着施雁纾使坏,早托世交知会了姑苏府尹。府尹本就痛恨京中权贵手伸到他治下撒野,当即布了人手,只等他们现行作恶,人赃并获。
班头朝我和陆砚拱手:“施管事受惊了。这帮泼皮,一个也跑不了!”
地痞被押走时,为首的吓得屎尿齐流,当堂就招了。
指使他们的,是施雁纾陪嫁过来的管事妈妈,给了二十两定金,许下事成之后再给三十两,要他们“闹垮那药铺,把那女管事赶出姑苏”,还特意交代,“最好伤了人,闹得越大越好”。
供词、银钱往来、人证,一应俱全,画了押。
第二日,陆砚陪着我,带着这份供状,登门去了施雁纾落脚的别院。
她在花厅里见我们,脸色苍白,强撑着扶肚子:“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带几个官差来吓唬我一个孕妇?”
我把供状摊在她面前的桌上。
“夫人自己看。你的陪房,你的银子,你的交代。”
“这供状只要递进府尹衙门,再抄送一份给京城御史,‘侯府夫人指使泼皮、砸伤朝廷在册商户’,你猜京里那些正愁抓不到谢家把柄的御史,会怎么写这道折子?”
“你腹中的孩子还要不要体面,谢家的脸还要不要,夫人比我清楚。”
施雁纾的手抖得连帕子都攥不住。
她最在乎的,从来就是体面二字。真闹到御史台前,她这个怀着身孕还兴风作浪的侯夫人,名声就彻底烂了,连带着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收起供状,“今日启程,回京城去。从今往后,你我各过各的,你不犯我,我不惹你。这份供状,我留着。”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再赌。
三日后,施雁纾的船灰溜溜地离开了姑苏码头。
站在江边看着船影消失,陈掌柜长出一口气:“总算把这尊煞神送走了。嘉宁,多亏了你,也多亏了陆公子。”
我转头看向陆砚,认真行了一礼:“先生大恩,嘉宁没齿难忘。”
陆砚连忙扶住我,眉目温和:“我说过,你做的是正事。”
风波平息,百草堂分号生意很快重回正轨,甚至因为“当堂辨假药、官差擒泼皮”这件事,名声更响,百姓抓药只认百草堂。
日子松快下来,我和陆砚来往越发多了。
他教我认那些书本上才有记载的珍稀药材,我带他下乡,看田间地头那些最寻常的草药如何救命。我们一起在棚子下炮制药材,阳光晒得药香满身;一起走村串户,回来的路上他替我背药篓,像当年在北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掐灭了。
不一样的。
谢绥替我背药筐,是恩宠,是居高临下的体恤;陆砚替我背药篓,是并肩,是自然而然的分担。
可越是和他相处得舒服,我心里那道旧伤,便越是隐隐作痛。
我开始不自觉地躲他。
他来送新整理的药方,我推说要下乡;他约我去看新开的药市,我提前一日下乡去了。
陈掌柜看不过眼,私底下劝我:“嘉宁,陆公子那样的人品,打着灯笼难找。你这是何苦?”
我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动作一顿。
我何尝不知道他好。
正因为知道,才不敢伸手。
我在谢绥身上,把一个女子最滚烫的情分全烧尽了,如今余温里只剩一把灰。
我怕自己捧着这把灰,配不上他的赤诚;更怕再信一次,再摔一次,我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砚却像什么都明白。
他不追问,不逼迫,依旧隔几日来一趟,送来我需要的药典,留下治乡疫的方子,客气地坐一坐便走,分寸拿捏得让人心安。
有一回他临走,在门口停下,背对着我,轻声说了一句。
“施姑娘,城门随时为你开着。你不必急着走出来,我也不进去。我只在门外站着,等你哪天愿意了,推开窗,能看见个人,就好。”
我站在门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平静的日子刚过两个月,从京城往来的商客口中,陆续传来谢家的消息。
那一地狼藉,听得人连叹息都觉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