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气暖起来时,阳台那盆仙人掌长出了一点新芽。
我蹲在花架边研究半天,回头喊婆婆。
“妈,您快来,咱家这个命硬的,终于缓过来了。”
婆婆戴着眼镜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当时泡成那样,我还以为养不活了。”
“差点,幸亏抢救及时。”
她伸手拍我一下。
“就你会说。”
那天傍晚,窗户开了一条缝。
晚风吹动晾衣杆上的衬衫,婆婆站在花架边,没有拿水壶,只把一片落叶捡了出来。
公公端着水杯走过去。
“晾了一会儿,不烫。”
她看了一眼,伸手接住。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什么。
以前公公最受不了这种安静,总想找话把气氛搅热。如今倒能站得住了,不催她说话,也不问她是不是还生气。
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
那狗闻着花坛不肯走,主人弯着腰劝了半天,婆婆看见,轻轻笑了一声。
公公偏头看她,却没趁机往前凑。
只问:“今晚想吃面,还是米饭?”
“米饭吧,小椒想吃糖醋排骨。”
**在门边,赶紧举手。
“妈,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午你看手机,那个视频放了三遍。”
我愣了一下,随后抱住她胳膊。
“还得是我妈,隔着屏幕都知道我馋什么。”
公公站在旁边,像是想说一句自己去做。
想了想,又先问婆婆:“你想吃什么?”
婆婆沉默了一瞬。
“清蒸鱼吧,别放太多姜。”
他点头,拿手机记下。
“行。”
我看着他低头打字,忽然觉得,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他学得实在太晚。
可晚了,也得学。
吃饭时,老公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刚要放我碗里,我拿筷子敲住他。
“先看看刺,我不想吃口鱼还得连做三套口腔检查。”
他认真检查完,才递过来。
公公在对面笑了一声。
“你就惯着她吧。”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抬了头。
婆婆不紧不慢地接话:“疼媳妇有什么不好?比让她受气强。”
公公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公倒接得很顺。
“我知道,所以您也学。”
我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婆婆笑着递纸,公公看了儿子半天,最后也笑了。
笑完,他把蒸鱼转到婆婆面前。
没有人提白曼宁。
但我们也不再像碰到伤口似的,连她的名字都不能说。
前几天收拾旧账,婆婆看见那笔八万元,还跟我说,能保留的凭证都保留好,以后做事不能嫌麻烦。
她没有烧掉旧账,也没有赌气丢掉公公送过的东西。
只是把属于自己的存折、首饰和证件,重新归置到了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我很喜欢这样的改变。
不轰轰烈烈,却真能让人睡得踏实。
饭后,公公洗碗,老公收桌,我陪婆婆去阳台看新芽。
她指着盆边,问要不要再添一点水。
我赶紧护住水壶。
“妈,这回可不能凭心情。它渴不渴,得先摸摸土。”
婆婆伸手试了试,点头。
“还湿着,不浇了。”
屋里传来公公问洗洁精放在哪儿。
她扬声告诉他,没有起身替他拿。
随后,她将小水壶放回架子,拉着我去试今天新买的丝巾。
那盆曾经泡在水里的仙人掌,安安稳稳待在原处。
新长的芽很小,旁边还留着旧伤。
但它已经不再被人一壶接一壶地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