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没有预想中的哭闹,没有赌气的质问。
只有刺骨的寒气,和一具早已冻成冰雕的、被粗大钢梁死死贯穿在合金底座上的单薄尸体。
沈佳曼手里的应急保暖毯,啪嗒一声,掉落在了结冰的血泊里。
“陆恒?”
沈佳曼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撞击出空洞的回音。
手电筒的光束剧烈颤抖着,照亮了我毫无血色的面容。
我的双眼微微睁着,瞳孔早已经放大涣散,睫毛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那根碗口粗的钢梁,自我的腹部斜穿而过,深扎进后方的承重骨架,将我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干涸的血迹在极寒中冻成了发黑的冰棱,像是一丛狰狞绽放的荆棘。
“顾陆恒,别装了。”
沈佳曼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隔着冰冷的宇航服,她摸到的不是温热的身躯,而是如同顽石般坚硬的冰冷。
“这又是你搞出来的恶作剧对不对?你为了逼我认错,连全息伪装道具都用上了?”
她呼吸急促,伸手去探我的颈动脉。
触手之处,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死寂。
没有脉搏,没有体温,甚至连皮肤都已经失去了弹性。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佳曼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断裂的管线上,头盔撞出沉闷的声响。
“生命监测仪呢?你的紧急维生手环呢?!”
她扑到我身侧,发疯似地扯开我的手腕。
手环的屏幕早就碎裂了,停留在上面的最后一条记录,赫然是四个小时前的血氧耗尽警告。
那包被她随手扔下的蔓越莓饼干,正静静地冻在我的脚边,包装袋上还沾着我生前最后擦拭过的血手印。
“为什么会这样......”
沈佳曼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舱底,伸手去拔那根贯穿我腹部的钢梁。
“起开!给我起开!”
她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去掰扯冰封的金属,防护手套在粗糙的断口上磨得破损,鲜血从她指尖渗出,瞬间又被极寒冻住。
纹丝不动。
那是重型承重梁,在失重环境下被爆炸巨大的动能深砸入底舱,人力根本不可能撼动分毫。
“陆恒,你醒醒,你跟我说句话啊!”
沈佳曼终于崩溃了,她摘掉头盔的面罩,将温热的脸贴在我冰封的脸颊上。
“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地面,我们去看最好的医生!”
“你不是一直想去冰岛看极光吗?我休假,我把所有的年假都休了,我陪你去好不好?”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极寒的空气倒灌进她的肺腑,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干咳。
“轰隆——”
核心舱剧烈震颤起来,外层隔热瓦在剧烈的摩擦中剥落,舷窗外已经亮起了冲入大气层前的炽红火光。
“警告,轨道已跌破安全线,最后离舱窗口还剩三分钟。”
飞艇的自动防坠毁系统拉响了最高警报。
沈佳曼双目猩红,拔出腰间的激光切割刀,发疯一样对着钢梁两端切割起来。
刺目的火花在舱内狂暴飞溅。
她一边切,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不告诉我止血贴失效了......”
“你为什么不抓紧我......你为什么松手啊!”
我浮在半空,麻木地看着这个向来沉稳冷静的女人,此刻像个疯子一样涕泗横流。
沈佳曼,我告诉过你了。
在我第三次攥住你的袖口,卑微地求你留下来的时候,我亲口对你说过:
“止血贴失效了,我撑不住了。”
可你说什么?
你说接一条狗用不了多久,让我别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
你亲手掰开了我的手指,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了一只金毛犬,留给了一个甚至没有受半点外伤的苏清川。
现在我死了,你在这里演给谁看?
“咔嚓!”
钢梁终于被切断。
沈佳曼扔掉发烫的切割刀,颤抖着将我残破冰冷的尸体抱进怀里。
刺穿腹部的断铁随之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紧紧将我搂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试图焐热那张早已冻僵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冰冷的额头上,瞬间冻结成冰珠。
“我带你走......陆恒,我们回家。”
她抱着我冲进维修艇,在核心舱彻底化为火球坠落的前一秒,按下了紧急脱离按钮。
维修艇剧烈颠簸着穿透大气层,舱内被火光映照得一片血红。
沈佳曼死死将我的尸体护在怀中,低着头,一遍又一遍亲吻着我冰冷青紫的唇角。
“别怕,陆恒,我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