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进入西陵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的旧疾发作，夜里起了高热。
昏沉间，额上的湿帕一直有人更换。
我以为是观棋，睁眼才发现萧令仪坐在屏风外。
药碗放在她手边，观棋正依照她的吩咐替我换帕子。
“醒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殿下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喝完药，本宫便走。”
药很苦。
我喝到一半便皱了眉。
萧令仪没有催，只让观棋递来一颗蜜饯。
“嫌苦便慢些。”
从前沈知微盯着我喝药，总让人捏着我的鼻子灌下去。
她说长痛不如短痛。
我被呛得咳嗽不止，她还笑我娇气。
等我喝完药，萧令仪才告诉我，沈知微又追来了。
她回京后，在御前拒不认错，又承认私自拦截长公主车驾，被罚跪宫门一夜。
沈相知道后，以家法杖责二十，将她关进祠堂。
即便如此，她还是翻墙离开相府，一路追到了西陵。
我低头捏着空药碗。
“她现在在哪里？”
“府外。”
“多久了？”
“一日。”
窗外正在下雪。
我沉默片刻，萧令仪便起身。
“不想见，便不见。”
“殿下不怕我跟她走吗？”
她停在屏风旁，语气平静。
“顾砚辞，本宫要嫁你，不是为了把你关起来。你若要走，本宫替你备马。”
说完，她真的走了。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披上外衣去了府门前。
沈知微站在雪中。
她受了家法，脸色白得厉害，肩背却仍挺得笔直。
看见我出来，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砚辞。”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却晃了晃。
我停在台阶上。
“你来做什么？”
“接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那张烧剩一半的婚书。
她大约在火盆灰烬中翻找了很久，才将残片一块块拼好。
两个手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边缘。
“你说过要娶我。”
“那年我八岁。”
“八岁说的话也算。”
“你十四岁时还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顿时没了声音。
我看见她腰间已经渗出血迹，便让门房取了一把伞。
沈知微以为我要留她，唇角刚动，我却将伞放在门外。
“伤口裂开了，去找大夫吧。”
“我不走。”
“那是你的事。”
我转身时，她在身后喊我：
“我已经同砚安说清楚了！玉佩也拿回来了，那个护卫被我赶走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我停下脚步。
“沈知微，你还是不明白。”
她做错了事，便将相关的人和东西一并清理掉，以为这样就能回到从前。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她处罚谁。
我只是想让她好好听我说一次话。
如今她肯听了。
我却已经没有话想对她说。
府门缓缓关上。
透过最后一道缝隙，我看见沈知微撑起那把伞，仍站在雪中。
这一次，我没有再心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