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这里就是我的家。”
裴照野脸上的喜色僵住。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
里面放着那对银角。
断掉的红绳已经重新接好。
“朕把它们带回来了。”
我没有接。
“白鹿已经葬在南陵。”
“它不需要这些了。”
裴照野的手慢慢垂下。
“骆云舒已经认罪。”
“她当年离开朕后嫁过人。承安并非朕的孩子。”
我看向他。
“那又如何?”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令仪,朕没有背叛你。”
“你让他叫了那么久的父皇。”
“你护着他,逼我认他,又为他一次次责罚我。”
“他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了。”
裴照野握紧木盒。
“朕只是念着云舒救过朕。”
“朕从未爱过她。”
“可你也没有因此少伤我一次。”
长阶上,南陵宫人来来往往。
没有人驱赶裴照野。
可也没有人再向他行大雍的礼。
他终于不是掌握我去留的帝王。
只是一个站在我故国宫门外,求我回头的男人。
裴照野走近一步。
“朕已经下令,今后后宫只有你一人。”
“承安的名字也从玉牒上除了。”
“跟朕回去,所有事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问:“若我回去,母后怎么办?”
“朕会准你每年回南陵探望。”
“准我?”
他怔住了。
我看着他。
“我想见自己的母亲,还要等你恩准。”
“我想葬自己的白鹿,要先问一个孩子会不会害怕。”
“我想替跟随我的将士留住姓名,也要看你是否认定那是通敌。”
“裴照野,你给我的,从来不是家。”
“是一座要靠你允许,才能呼吸的宫殿。”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朕该怎么做?”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问我想要什么。
可已经太迟了。
“回大雍。”
“别再来。”
裴照野伸手想拉我。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大概终于记起,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他禁足,便走不出宫门的皇后。
“令仪,朕会等你。”
“那是你的事。”
“若朕一直等呢?”
我没有回答。
当年我带着三万私兵奔赴云州,也以为只要爱得足够久,舍弃得足够多,就能换来一个人的珍惜。
后来我才明白,牺牲不能证明情意。
只会教会另一个人,失去你并不需要付出代价。
裴照野在宫门外站了一整日。
入夜后,兄长问我要不要让人送伞。
我看着窗外的大雨。
“南陵不缺这一把伞。”
第二日,裴照野离开了。
此后三年,他每月都会送来一封信。
有时写凤仪宫的梅花开了。
有时写三万私兵的家眷已经得到抚恤。
有时只问我身体可好。
我从未拆开。
母后病愈后,将南陵一支女军交给了我。
我重新握起长枪时,两根冻伤的手指仍在发疼。
可这一次,没有人说要替我做刀。
我也不再需要。
第四年春天,大雍使臣再次来到南陵。
他带来裴照野的诏书。
裴照野废除了我的皇后封号,却没有另立新后。
诏书最后,他承认当年南陵私兵并非叛军,而是助他平定乱局的功臣。
使臣问我,可有回信。
我想了想,将那对银角交给他。
“带回去吧。”
“告诉裴照野,白鹿已经回到故乡。”
“我也是。”
使臣走后,我陪母后登上城楼。
城外女军正在操练。
兄长站在最前方,朝我扬了扬手。
母后问:“还会想起他吗?”
我看向北方。
那里有我爱了六年的人,也有我亲手替他打下的江山。
可我已经不会再回去了。
“偶尔。”
“后悔吗?”
“不后悔爱过。”
我握住母后的手。
“只后悔回来得太晚。”
城楼下,南陵的王旗迎风展开。
六年前,我为了裴照野背叛族人,以为世间再没有我的归处。
六年后,我才知道,真正的家从不会因为你走错一段路,便永远关上门。
裴照野曾认定,我除了他身边无处可去。
可他忘了。
我是先有故乡,才遇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