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殡那天，我照例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
大哥许建华正在当众宣读遗嘱。
老宅归他，存款归三弟。
轮到我时，他合上文件，眼皮都没抬：
“老二常年在外，爸说就不给东西了。”
“爸还说，这些年你在外面，也没帮衬过家里什么，别怪爸心狠。”
满屋亲戚避开我的视线，没一个人开口。
我忽然觉得好笑。
没帮过什么？
老宅是我出八十万翻建的，爸一年二十万的透析费是我出的。
三弟的儿子进重点高中是我托的关系。
就连大哥儿子结婚的婚房首付，也是我垫的。
大嫂凑过来，笑得体贴：
“老二，你要是不服，可以把你垫的钱拿出来对账。”
“爸的存折上，可没写你的名字。”
我笑了，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不用对账。”
“这是爸生前立的借条，翻建老宅，八十万，他亲手签的名。”
“法律规定，继承遗产，先清偿债务。”
“房子和存款你们分，这八十万，你们一起还。”
“对了，灵堂搭在我出钱翻建的房子里，场地费一天两千，我收现金。”
……
话音落下，灵堂死寂三秒。
大哥许建华的脸从红到铁青，一把抢过借条：
“绝对是伪造的，爸什么时候给你立过借条？！”
我任由他争抢，语气不急不缓：
“笔迹鉴定半年前就做了，公证处有备案，编号要吗？”
大哥捏着借条的手僵在半空：
“半年前……你早就防着这个家？”
满屋视线交换。
大嫂嗔怪地看我一眼：
“老二，嫂子说句掏心窝的，当年你落难，是你大哥三弟把房都卖了救你。”
“现在这八十万就当还恩情，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三弟许建军红着眼圈挤到前头：
“二哥，你一年赚几百万，还跟爸这点遗产计较？”
“多多明年出国交换，我一分积蓄没有……”
三弟媳叉腰，语气尖利：
“爸尸骨未寒就谈钱，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
二姑父摇头叹气：
“一家人，死者为大。”
每张脸写着同一句话：
你的钱就该给我们。
我妈刘桂芝扑上来，指甲掐进我胳膊：
“白眼狼！你爸刚走你就逼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任她掐着，只问一句：
“妈，那分明是我垫的钱，现在要回来而已，怎么就成了逼债？”
我妈哑口无言。
她突然松手，抹了把泪：
“行，你要算账，妈成全你。”
“你爸走前还有句话，要你把公司股份分你大哥和三弟，一人一成。这是遗愿。”
“你要是不从，就当妈没生过你。”
我低头看着胳膊上那排月牙形的血印子，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父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好，好，许家出大学生了。”
可到交学费那天，我才知道。
父亲拿着答应给我的八千块，转头给大哥付了婚房首付。
就连我暑假里天天搬砖赚得三千块，也被我妈给了小弟买大牌鞋。
我红着眼眶质问：
“那我的学费怎么办？”
我妈的话我记得清楚：
“你大哥是长子，婚事不能省。”
“你三弟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你脑子好，出去饿不死。”
南下那天，父亲去参加大哥的婚宴，我妈正带着三弟去城里买衣服。
而我揣着借来的三百块，看着别家的父母与孩子分别。
那时我才恍惚发现。
建华，建军，是爸爸翻字典翻出来的。
而我的“志远”，是父亲报户口那天随口应付的。
“志远志远，走得远点也好。”
我确实走得远了点。
胳膊上的疼把我拽回灵堂。
我妈还盯着我，等一个答案。
我冷笑一声，抽回胳膊：
“股份的事，免谈。”
账，也得慢慢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