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醉酒的流浪汉抢走唯一的厚棉鞋。我光着冻烂的脚跑回漏风的公厕储藏间。
我冻得牙齿打颤,下意识哽咽:“妈妈,我脚好痛……”回应我的,
只有从房梁漏下来的冷雨。雨水打湿了我身上捡来的脏毛毯,这是我的“妈妈”。
我抱紧旁边捡来的半截脏玩偶,这是我的“爸爸”。斑驳的红砖墙上,
我用粉笔画出的两个小人。是我的“哥哥”和“姐姐”。这里是我给自己拼起来的一个家。
半年前姐姐被查出重度抑郁症,看见我就浑身发抖割腕自残。爸妈骂我是扫把星,
亲手将我的行李扔进这间四面漏风的储藏间。临走前,
爸爸把玩偶丢给我:“想我们了就抱着这个,等姐姐病好了我们就来接你回去。
”直到我高烧不退,浑身疼得在地上打滚,哭着打通爸爸的电话求救。
他却在电话那头暴怒:“姐姐马上要考试了,你是想逼死她吗?”我再也支撑不住,
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爸爸妈妈,是不是只有我死了,姐姐的病才能彻底好?
1耳边只剩下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嘟,嘟,嘟。胸腔里像堵着一团带刺的烂棉花,
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肺管剧烈撕裂。
爸爸刚刚在电话里的吼声还在耳边回荡:“姐姐马上要考试了,你是想逼死她吗?
”我张了张干裂渗血的嘴唇,想说我没有。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右手边,
那只玩偶,安安静静躺在积水里。每天夜里,我都死死把玩偶抱在胸口。我以为懂事一点,
不吵不闹,姐姐的抑郁症就会痊愈。我以为只要我不出现在姐姐眼前,
爸爸妈妈就能腾出手来看看我。可原来,哪怕我快要烂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储藏间里。
在他们眼里,依然只是在争宠、在逼姐姐去死。房梁上漏下的冷雨砸在我的眉骨上,
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墙上那两个用粉笔歪歪扭扭画着的“哥哥”和“姐姐”,在潮湿的砖面上一点点融化。
白色的粉笔水像眼泪一样淌下来。心脏跳得越来越慢,沉重得像挂了块铅。
最后一口气从胸膛里吐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不到冷了。浑身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慢慢升了起来,低下头看到了地上的自己。储藏间外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修车铺兼管公厕的老陈。老陈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钳,
在门外重重敲了两下门板:“小丫头?小丫头在里面不?”“这几天降温下大暴雨,
公厕化粪池要排查,你这屋漏水严重,赶紧出来收拾收拾!”门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砸在铁皮桶上的声响。老陈又拍了拍门,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小周?听得见吗?
昨天就看你没出来打热水,别是病了吧?”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老陈有些急了,
透过破旧木门的门缝往里瞅。门缝太窄,里面黑黢黢的,
只能隐约看到地上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坏了……”老陈嘀咕了一句,
赶紧从兜里摸出老花镜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那是半年前我爸周成远把房子钥匙交给他时,
留下的紧急联系电话。当时周成远开着黑色的奔驰,连车窗都没全摇下来,
神情倨傲:“每个月给你八百块看管费,只要人没跑出去,别的事情少管,
别让她往家里打电话添乱。”老陈手指粗糙,颤巍巍地按下了那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听。那头传来我母亲苏梅冷淡且不耐烦的声音:“哪位?
”2老陈扯着嗓门大喊:“是周亚的家长吧?你们快来看看吧,
这小丫头在储藏间里趴着不动弹了!”“敲门半天没动静,身上盖着块破毯子,
我看怕是烧糊涂了或者出大事了!”电话那端静了半秒,随即传来苏梅冷笑的声音,
尖酸又刻薄:“陈师傅,你不用替她演戏。”“刚刚半小时前她才用手机骚扰过她爸,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她从小玩到大。”“她就是见不得她姐姐好,变着法子折腾我们!
”老陈急得直跺脚:“大妹子,我骗你干啥!这储藏间四面漏风,零下两度的天,
屋里连个电暖气都没有!”“那孩子脚都冻得流脓了,真要闹出人命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警告你,你们要是半小时内不过来开门,我直接找民警了!”听到“民警”两个字,
苏梅的语气明显慌乱了一下,夹杂着恼羞成怒:“行了行了!报什么警!
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真会给我们找麻烦!等着,我们现在过去!”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悬浮在老陈的头顶,看着他叹着气收起手机。心里某处早已麻木的地方,
竟然还是泛起了一丝细密的酸楚。妈妈要来了。如果她看到我已经冷透的身体,
会是什么表情?是会像小时候我摔破膝盖那样,皱着眉头骂我笨,还是会掉眼泪?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巷子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周成远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
苏梅挽着他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水。
两人身上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与这处散发着尿骚味的公厕公社格格不入。
苏梅用另一只手死死掩着口鼻,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脏死了,到处都臭死了。
”老陈迎了上去:“钥匙呢?赶紧把门打开看看吧!”周成远站在离门三米远的地方,
神色冷淡,根本没有往前挪步的意思。他冲着那扇薄薄的铁皮木门扬声呵斥:“周亚!
把门打开!”“闹够了没有?故意让看门的大爷给我们打电话,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们接你回去?”门内只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窜过的沙沙声。苏梅见状,
火气腾地冒了上来,踩着鞋跟上前一步,用名牌手袋狠狠砸在门板上:“开门!听见没有!
”“你姐今天为了准备艺术统考,昨晚一夜没睡好,你倒好,在这儿装死给我们添堵!
”“要不是你在家里大吵大闹,书仪的抑郁症至于恶化吗?”“让你在这里反省反省,
你心胸狭隘的毛病一点没改!”周围几个买菜路过的居民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
周成远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伸手拉了一把苏梅:“行了,别敲了,丢不丢人。
”老陈急眼了:“别光喊啊,拿钥匙开锁啊!人孩子在里面半天没动静了!
”周成远冷冷瞥了老陈一眼:“陈师傅,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她从小脾气就犟,
习惯用绝食、闭门不出这套来威胁我们妥协。”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昂贵的手表,
对苏梅说道:“走吧,书仪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带炖雪梨回去。”苏梅哼了一声,
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让她冻着吧,等真知道错了,自己会滚出来认错。
”他们转身上了车,车轮溅起半米高的脏水,疾驰而去。我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怔怔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尾灯。呼啸的风声中,我的灵魂不受控制地被扯上了半空,
紧紧跟在那辆车后。一路开进了林荫环绕的豪华别墅区。大门打开,暖气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玄关处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雪梨香气。
周书仪穿着鹅黄色的软绒睡衣,怀里抱着一只纯白色的布偶猫。
赤着脚跑过来扑进苏梅怀里:“爸,妈,你们去哪儿了呀?
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周成远脸上那层冰冷的威严瞬间融化,
换上了我从未见过的宠溺与慈祥:“去办了点琐事。乖,怎么**拖鞋?地上凉。
”哥哥周淮序从厨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
笑着刮了刮周书仪的鼻尖:“小公主快趁热吃,刚才爸妈不在,我可不敢偷吃你的。
”周书仪抿着嘴甜甜地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爸妈没去看妹妹吗?
我其实……其实没生妹妹的气了。”苏梅脸上的温柔一收,
换成了毫不掩饰的厌弃:“别提那个白眼狼,提她就晦气。”“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
死在外面才省心。”我悬在水晶吊灯下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燕窝,
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透明的胸口。原来,他们不是不懂得怎么做一个温柔的父母。
他们只是不想把这份温柔,分给我分毫。3周书仪喝完燕窝,回了二楼向阳的大卧室。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暖气开得很足,她甚至热得挽起了睡衣袖子。
在她白皙娇嫩的手腕上,有一道极其浅淡的白色痕迹。当时她用水果刀轻轻划破了表皮,
渗出两颗血珠。她当着爸妈和哥哥的面尖叫抽搐,
指着我哭喊:“只要周亚在这个家里多呼吸一口空气,我都觉得恶心!我想死!”当晚,
我就被周淮序像扔垃圾一样,连人带包丢了出去。客厅里,
周成远和周淮序正在低声商量给周书仪请美院附中教授辅导。苏梅在厨房煲汤。没人注意到,
周书仪悄悄换上了黑色羽绒服,戴上口罩和棒球帽,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得不跟在她身后。周书仪在路口打了一辆网约车,
报出的目的地,赫然是城西老街的公厕。她去那里干什么?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泥泞的巷口。
周书仪踩着昂贵的定制雪地靴,嫌恶地跨过地上的污水坑。她径直走到那间储藏间门前。
清晨的老街渐渐有了人流,早点摊升起白汽,不少晨练的大爷大妈在周围走动。
周书仪环顾四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下一秒,她一把扯下口罩,扑到铁皮木门上,
用力拍打起来。她的声音凄厉尖锐,带着哭腔,瞬间穿透了整条小巷:“亚亚!
你把门打开好不好?姐姐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恨我抢走了爸爸妈妈的关注,
可抑郁症不是我自己想得的啊!”“你把门打开,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作践自己了!
”尖锐的哭喊声立刻引来了周围晨练的老人和摊贩。周书仪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眼眶瞬间通红,两行泪水扑簌簌往下落。她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深深鞠躬:“叔叔阿姨,
求求你们帮我劝劝我妹妹吧……”“她为了逼爸妈给她买昂贵的手表,
自己搬到这里绝食闹脾气。”“从小到大,只要我有的东西她都必须抢走,
我吃药她就偷偷把我的药换成维生素。”“上次我发病割腕,
其实是因为她把碎玻璃塞进了我的拖鞋里……”周书仪抽泣着卷起袖子,
露出手腕上那道极淡的疤。故意用长指甲在上面狠狠抓出几道血痕。
周围不明真相的邻里顿时炸了锅:“天哪,这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心肠怎么这么毒?
”“往拖鞋里放碎玻璃?这是谋杀啊!”“怪不得她爸妈不管她,这种天生坏种,
谁养谁倒霉!”“小姑娘你别哭了,赶紧回家去,这种白眼狼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我悬在半空,死死看着周书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浑身发抖。
当年拖鞋里被塞碎玻璃的人明明是我!那一天我的脚掌被扎得鲜血淋漓,痛得在地上打滚,
她却指着我笑,说我走路不长眼睛。妈妈赶过来,不仅没有送我去医院,反而甩了我一巴掌。
骂我打破了她心爱的花瓶还想嫁祸给姐姐!周书仪拿出手机,按下了录像键,
对着紧闭的大门哽咽道:“亚亚,你不开门,那姐姐先回去了……”“你放心,
只要你肯回家,我愿意搬出去住……”录完视频,她转过身,借着擦眼泪的动作,轻蔑冷笑。
她快步离开了这条巷子。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坐进出租车。她把那段视频,
直接发进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四人群里。随后发了一条带着哭腔的语音:“爸,妈,
我刚才偷偷去看亚亚了,她还是不肯开门。”“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群里瞬间炸了。哥哥周淮序第一个发来语音,暴怒如雷:“周亚这个畜生!书仪你别理她,
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爸爸周成远紧随其后:“谁都不许去!
老陈那边的看管费我直接停掉!”“我倒要看看,断了她的水和电,她能挺几天!
”母亲苏梅咬牙切齿:“不知悔改的东西,死在里面都不用买棺材!
”看着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字句,我忽然平静了下来。不用麻烦了。因为那个屋子里的人,
早就已经死透了。4第四天,整座城市迎来了难得的晴天。气温骤然回升,
烈日烘烤着潮湿的大地。连绵阴雨过后的大晴天,本该是让人舒畅的。
但城西老街的公厕周围,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苍蝇开始在锈蚀的窗框缝隙边疯狂盘旋。起初,来上公厕的人以为是化粪池炸了,
纷纷捂着口鼻咒骂逃离。直到下午三点,恶臭浓烈到了整条街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几个开面馆的商户终于忍无可忍,气势汹汹地找上了修车铺的老陈:“老陈!
你们这公厕储藏间里到底堆了什么烂肉?臭得客人全跑光了!”“赶紧把门打开弄干净!
不然今天大家伙非把你摊子掀了不可!”老陈脸色煞白,手里捏着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然想起四天前那个没有回应的雨夜。老陈哆哆嗦嗦地抓起一把铁撬棍,
带着几个面馆伙计冲到了储藏间门前。“让开!都让开!”老陈咬紧牙关,
把撬棍死死**门缝,双手青筋暴起,猛地一别!生锈的锁舌应声崩断,
单薄的铁皮木门被重重扯开。刹那间,积攒了数日的恶臭如海啸般喷涌而出!“呕!
”离得最近的伙计连看都没看清,直接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老陈硬着头皮,
眯着眼睛往阴暗的角落看去。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重重跌坐在污水泥地里,
发出变了调的凄厉尖叫:“死人啦!快报警啊!!”周围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
伸着脖子往前凑。有人大着胆子看了一眼,瞬间吓得面无人色,尖叫声撕裂了老街的午后。
“天哪……是那个小姑娘!”“怎么会这样?前两天她姐姐不是还来找她吗?
”“这得死了好几天了吧?天哪,她父母真的不管她啊……”人群彻底乱作一团,
有人惊恐后退,有人掏出手机颤抖着按着号码。警笛声撕破长空,呼啸而来。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迅速拉起,公厕周围方圆二十米被严密封锁。
法医和刑警面色凝重地进进出出。带队的年轻警官神情严峻,翻看着老陈递过来的便签纸。
他拿出警用对讲机汇报完现场情况,随后拨通了便签上周成远的私人号码。此时此刻,
城东五星级酒店顶层包厢内。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回荡。巨大的水晶转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