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程听岁,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
妈妈的声音从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
我站在出版社的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您换号码了。”
“我不换号码能打通你电话吗?”
她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家里乱成什么样了?你姐的婆婆出院没人接,你弟的订婚宴上女方家属对座次不满意,差点当场翻脸。”
“那是姐夫和弟弟的事。”我平静地说。
“什么叫他们的事?那都是一家人的事。”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试图讲理的口吻,“听岁,妈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心里有情绪。但你也不能这么任性,一声不响地就跑了。”
她管这叫任性。
我笑了笑。
“妈,我辞职了,搬家了。”
“你那破工作辞了就辞了,回家来。你姐夫公司最近缺个行政,你先去帮帮忙,顺便还能就近照顾乔阿姨。”
她根本没听见我说了什么。
又或者,她听见了,但她觉得我的离开只是一场用来讨价还价的闹剧。
只要她给个台阶,我就得感激涕零地走下去。
“我不回去。”
“程听岁。”她终于装不下去了,“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在外面能混出什么名堂?你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看着窗外的海,今天的天气很好,海水是很清透的蓝。
“我养得活。”
我把咖啡杯放在台子上。
“而且,我养了一只猫,它叫阿信。我不回去,它会等我。”
“你养什么猫?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挂了。”
“你敢挂试试。你今天要是敢挂,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顺便把这个新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转身的时候,宋砚白正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我没有解释,端起咖啡准备绕过他。
“速溶咖啡少喝。”他突然开口,视线落在我的杯子上,“里面全是植脂末。”
“提神。”
“提神不如去改稿子。”他站直身子,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你昨天交的那版散文集大纲,我看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样?”
“比上一版有进步,但还不够。”
他走到咖啡机前,熟练地装填咖啡豆。
“你写痛苦,写得很真实。但你写治愈,写得很虚伪。”
我愣在原地。
“虚伪?”
“对。”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笔下的主人公,在逃离原生家庭后,立刻就获得了身心的彻底自由,遇见了完美的朋友,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咖啡机发出嗡嗡的研磨声。
“程听岁,你真的觉得,伤口是换个地方就能立刻愈合的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纸杯,指尖微微泛白。
不。
伤口不会立刻愈合。
就像我刚才接到那个电话,手还在发抖。
就像我昨晚在宿舍,梦见自己又蹲在那个阴暗的车库里数伴手礼,醒来时满头大汗。
“逃离只是第一步。”宋砚白接了一杯黑咖啡,端在手里,“真正难的,是重建。”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把这份虚伪改掉。我要看到她是怎么在废墟里一块一块把砖捡起来,重新盖房子的。”
“好。”
我回到工位,打开文档。
把最后两章关于治愈的内容,全部删除。
空白的页面在屏幕上闪烁着光标。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放上键盘。
“程听岁,楼下有你的快递。”沈吟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好大一个箱子。”
“我没买东西。”
“你下去看看吧,收件人写的是你。”
我下楼,在前台看到了那个半人高的纸箱。
寄件人是梁知予。
拆开一看,里面全是我留在上一家公司的私人物品。
几本专业书,一个靠枕,一个用了两年的马克杯。
最上面,放着一张明信片。
“听岁,你走得太急,东西都没拿。我帮你收拾了寄过去。”
“另外,今天你弟来公司找你了,在前台闹了一通,非要要你的新地址。”
“我没给。”
“他说他还会再来。”
明信片的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句话。
祝你自由。
我把明信片收进口袋,抱着那个纸箱往楼上走。
箱子很重,但我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这些重量,是我自己的。
下班后,我去了趟宠物店,给阿信买了两袋猫条。
推开宿舍门,那团灰白色的绒球正蹲在我的椅子上,见我进来,敷衍地甩了一下尾巴。
我撕开猫条,递到它嘴边。
它凑过来,粉色的舌头飞快地舔着。
“阿信。”
我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我们要开始盖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