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槌子是纯铜的,柄上刻着青禾的小绿芽。
“我从何家拿回来的。”梁牧的嗓子哑着,“说好的,这根槌子,让你来敲。”
鱼市的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阿彩婶抱着胳膊看热闹。
我接过槌子,掂了掂。
挺沉。
六年前在天台上,我做梦都想握住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伸到我面前:“你要是恨我,就拿它砸这只手。”
我看了一眼那只手。
“这只手,我护了六年。”
“现在,它不值得我抬一下胳膊。”
我转身,把阿彩婶摊上那块被踹歪的招牌扶正,摸出一根钉子,抬起了槌子。
咚,咚,咚。
三下,钉子进了木头。
“挺顺手。”我把槌子往鱼案上一搁,冲他鞠了一躬,“谢谢梁总。”
梁牧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阿彩婶噗嗤笑出声:“这玩意儿好,比我那把破锤子趁手多了。”
我拿刮鱼鳞攒的钱,买了个两百块的旧手机,补了卡。
一开机,就被人拉回了那个校友群。
群公告,是梁牧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
“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对不起苗禾。”
“何娇,不是好人。”
底下一排排刷着附议。
那个说要把我的语音设成群公告的人,第一个跳出来:【禾禾,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那种人!】
还有人私聊我:【禾禾,梁总现在单身了,你可得抓紧啊。】
我顺手把她也拉黑了。
紧接着,王胖子连发了九十九个红包,个个备注一样:对不起。
【禾禾,那天是我们嘴贱。】
【禾禾,我工作都被人扒出来了,老板让我滚蛋,求你帮我说句话吧。】
【禾禾,都是老同学,何必呢......】
九十九个红包,一个一个往上顶。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九十九个,我一只手,捡不过来。”
然后,我退了群。
这一回,是我自己退的。
手机又响了,是刘婶。
她的嗓子甜得能拉出丝来:
“小苗啊,婶那天是猪油蒙了心,现在网上天天有人骂我黑心房东,楼里的租客全跑光了......”
王嫂的声音也挤了进来:“小苗,嫂子那天就是跟着起哄,你大人有大量。”
“你回来住,押金双倍退,房租免一年,你就发个视频,替婶说句好话,行不行?”
我想起那天,她一脚把我的脸盆踢进了水沟。
“刘婶,押金抵您的名声了。”
“这话,是您自己说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刘婶的嗓门一下子尖了:“好你个白眼狼!白住了我那么久的房子!”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跟梁牧做了邻居。
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
铁皮棚顶被砸得噼啪乱响。
右手的疤一到下雨天就疼,我攥着手腕缩在床角,睡不着。
我掀开窗帘一角。
梁牧站在棚子外头,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泡得发白。
他隔着门板说:“那天你在楼下站了多久,我就站多久。”
就像那天,我站在青禾大楼底下,从早站到黑。
那天,三十层的落地窗后,窗帘拉上了。
今天,我也拉上了窗帘,关了灯。
有那么一瞬,我想开门递一把伞出去。
六年前他加班晚归,我总是撑着伞,在楼梯口等他。
可我想起那扇拉上的窗帘,攥着门把的手,又松开了。
雨声里,他咳了一夜。
我数着他的咳嗽声,数到天亮,一次都没开门。
天亮时,他还站在原地。
阿彩婶出门倒鱼肠子,差点被他绊个跟头:“哎哟,这不是跪鱼鳞那位吗?站了一宿,给我当门神啊?”
他没理她,只是看着我的窗户:“苗禾,我明天还来。”
我的新手机,响了。
是办案的民警:“苗**,何娇提出要见你一面,说要当面给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