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二天清晨,林知微提着一束白色雏菊走上山坡。
还未靠近墓地,她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砚川跪在秦素兰墓前。
他似乎来了很久,肩头落着一层湿冷的露水。
墓碑前摆着秦素兰喜欢的糖和一只新的音乐盒。
看见林知微,他慌忙站起,却因为双腿麻木,踉跄着险些摔倒。
林知微没有扶他。
她走到墓碑前,将雏菊放下。
“你怎么知道这里?”
裴砚川脸色发白。
“对不起,我只是想来看看妈。”
“她不需要你看。”
简短的几个字,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知微,所有真相我都查清楚了。”
“苏晚晴已经被警方控制,她侵占的研究成果也会全部归还给你。”
“医院和我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一样都不会逃避。”
林知微擦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说完了吗?”
“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
裴砚川声音发颤。
“我可以辞去院长职务,可以把名下所有财产都给你。”
“你的手需要长期康复,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专家。”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用余生照顾你。”
林知微终于回头看他。
“你觉得我缺的是钱,还是一个照顾我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砚川急忙摇头。
“我只是想补偿你。”
“怎么补偿?”
林知微语气平静。
“让我妈活过来,还是让我的手恢复如初?”
裴砚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知微继续道:
“你现在失去职位,被外界指责,觉得痛苦,所以想用补偿减轻自己的愧疚。”
“可这是你本来就应该承担的后果,不是赎罪。”
“裴砚川,你做这些,不代表我必须原谅你。”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
“我没想逼你原谅。”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林知微看着他身后的保镖和车辆。
“你调查我的行踪,找到我妈的墓地,还替我联系康复团队。”
“你依旧在按照自己的想法替我做决定。”
“从前你觉得我应该把职位让给苏晚晴,应该把成果送给她,应该相信你和她只是兄妹。”
“后来,你又觉得我应该接受你的补偿,接受你的照顾。”
“裴砚川,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的选择。”
裴砚川僵住。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愿意弥补,林知微就会需要。
如同从前,他认为只要自己最后回到她身边,无论受过多少伤,她都会留下。
他爱的,或许从来不是真实的林知微。
而是那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妻子。
“对不起。”
他后退一步。
“康复团队如果让你不舒服,我马上让他们离开。”
“以后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再调查你的行踪。”
林知微没有回答。
裴砚川却没有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盒子,放到墓前。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翡翠胸针。
秦素兰曾在橱窗前看过很久,却舍不得买。
裴砚川答应等她手术成功,就亲手送给她。
可他忘了。
直到整理她的遗物时,他才发现旧手机备忘录里还存着这张胸针的照片。
“这是我欠妈的。”
裴砚川哽咽道:
“我知道,她不会原谅我。”
“我妈不会恨你。”
林知微忽然开口。
裴砚川眼底浮现一丝光。
下一秒,她却说:
“因为她到死都不知道,是你夺走了她的手术室。”
裴砚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
这样的信任,比怨恨更加残忍。
他踉跄着后退,终于不再纠缠。
“知微,我会走。”
“以后只要你不愿意见我,我就不会再出现。”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知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会继续做医生。”
裴砚川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你的手可以恢复?”
“不能。”
她平静道:
“但医生并不只有站上手术台,才能救人。”
裴砚川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即使被他毁掉最珍视的一切,林知微也没有彻底倒下。
她正在寻找新的路。
只是那条路上,再也不会有他。
离开墓园后,裴砚川撤走了安排在当地的所有人。
他也取消了康复专家的预约,只让助理将联系方式发给林知微的律师,由她自己决定是否需要。
当天下午,林知微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裴先生已经撤走所有人。”
“他让我转告,如果您不愿意,今后不会再有人打扰您。”
林知微望向窗外。
一辆黑色汽车沿着山路远去,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收回目光,将贺景山送来的工作证戴在胸前。
第二天,她正式进入人工心脏联合实验室。
实验室里,监护仪正在模拟患者的心率。
熟悉的警报骤然响起。
林知微浑身一僵。
眼前瞬间浮现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监护曲线变直,母亲冰冷的手从她掌心滑落。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
贺景山关掉模拟设备,扶住她的肩。
“知微,看着我。”
“这里不是裴氏,你母亲已经下葬了。”
林知微闭上眼,许久才重新找回呼吸。
贺景山劝道: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
林知微蹲下身,用左手一张张捡起资料。
右手也缓慢地抬起,压住被风吹动的最后一页。
“老师,不用了。”
“我已经耽误太久。”
她重新站直身体。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