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忏低头望着下方翻涌的云雾,那抹白色已经被黑暗吞没,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身后的人群喧哗不止。
“魔女畏罪自尽了!”
“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盗走的藏宝图怎么办?”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可玄忏听不真切,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被敲裂的鼓。
风灌进他的月白僧袍,衣袂翻飞。
“殿下。”
宋明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此地不宜久留,请先回府再从长计议。”
玄忏没有动。
“殿下!”宋明慧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哀求。
“这里人多眼杂,若有人将今夜之事传到新朝那边……”
玄忏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站起身来,膝盖上沾满了崖边的泥土和碎石。
“沈青黛盗取藏经阁至宝,畏罪跳崖,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
说完,他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也没有人敢拦他,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一滴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路上,迅速被尘土吸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崖边到府邸,玄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那段路的。
当他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时,满目的红绸扑面而来。
廊檐下挂着大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双喜字,厅堂里红烛高烧,烛火摇曳。
玄忏站在这一片喜庆之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僧袍。
他还穿着僧袍。
他还没来得及换上新郎的喜服,就听到了藏经阁的消息。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成为一个新郎,就已经失去了新娘。
不,沈青黛从来就不是他的新娘。
她只是他赶走的人,是他推开的人,是他眼睁睁看着跳下悬崖的人。
玄忏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颈间那串跟随了他十余年的佛珠。
檀木珠子被他的指尖一颗一颗摩挲过去,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温润。
他闭上眼,指腹停留在最大那颗珠子上,停顿了一息,他用力一扯。
丝线崩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檀木珠子失去了束缚,纷纷坠落,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四散滚开。
有一颗滚到了他的脚边,停了下来。
他没有捡。
从今夜起,世上再无玄忏法师,只有前朝太子遗孤殷烬辞。
殷烬辞站在满地狼藉的佛珠中间,看着对面墙上那个大大的“囍”字。
红纸黑字,写得端正饱满。
他想起沈青黛跳崖前问过他的话。
“玄忏,你破了色戒,破了杀戒,你的佛还渡得了你这满身罪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