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她亲自送到我办公室的。烫金字，泥金纸，外面还套了一层定制礼盒。
郑佳宁把盒子推到我面前，笑得像三年前那样甜。“夏夏，你必须来。”她的手按着盒子，
不让我退回去。“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就是你。”我没说话。她从包里又抽出一封信，
夹在请柬里。“这个你回家再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夏夏，我不是在邀请你。
”“我是在求你。”1、信里只有一句话。“你不来，我就把三年前那件事，
原原本本告诉所有人。”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打开日程表，
把十一月二十八日那一整天划掉。写：沈郑婚礼。再写：准时到场。秘书敲门进来，
问我要不要订机票去上海。我摇头。“那天我在市内有事。”她愣了一下。
“林总不是定了那天谈合作吗？”“改到二十九号。”我说完，秘书没再问。
她合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面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跟我三年了。她什么都知道。十天后，
郑佳宁打电话叫我去试伴娘服。她订了市里最贵的那家工作室。进门就是红酒和马卡龙，
墙上挂着一排设计师手稿。我进去的时候，王璐和孙曼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这两个人我大学认识。当年我们四个一起住了三年。“夏夏来了。”孙曼站起来拥抱我，
力道比平时轻。她怕弄皱我的外套。她知道这件外套多少钱。王璐也跟着站起来。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去倒咖啡了。她倒咖啡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
“几年没见，你这是——”她背对着我开口。“变化很大啊。”我笑了笑。“工作的缘故。
”郑佳宁从试衣间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鱼尾长裙，腰身已经很明显地鼓起来了。
八个月。她的预产期就在婚礼后三周。“奉子成婚”这四个字，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没人会说。“夏夏。”她朝我伸手。“来，过来让我看看。”我走过去。她握住我的手，
很自然地把我拉到她身边。然后在王璐和孙曼的注视下，她靠在我肩上。“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说，“我就知道我们夏夏，不会让我一个人。”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没动。
隔着香槟色的绸缎，我能闻到她用了什么香水。跟三年前是同一款。
三年前她用那瓶香水来我宿舍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我那时候闻着这个味道，
吐了一整个晚上。试衣间里，设计师给我量尺寸。郑佳宁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隔着帘子跟我说话。“夏夏，你看我选的伴娘服，藏青色好不好看？”“好看。
”“不会太素吧？”“不会。”“我怕衬得你不好看。你皮肤白，什么都穿得起来。
”我没接话。帘子外面，王璐咳了一声。“佳宁，你就别客气了，夏夏穿什么都好看。
”孙曼也跟着说：“是啊，夏夏现在可是泓越的副总监，什么场面没见过。
”试衣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在镜子里，看着设计师的手停了一下。“泓越？
”郑佳宁的声音。“就是——沈家那个泓越？”“嗯。”孙曼说，
“夏夏去年还上过公司年鉴呢。”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我听见郑佳宁笑了一声。“那可真巧。
”她说，“嘉行他们家，跟泓越不就是一家的吗？”“是一家的。”我隔着帘子回答。
“怎么，我还得专门告诉你？”帘外没人说话。设计师给我量腰围，手指冰的。
她能感觉到我在出汗，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她摇摇头。走的时候，郑佳宁把我送到门口。
王璐和孙曼先走了。电梯到了一楼，郑佳宁忽然拉住我的手。“夏夏，我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嘉行多久了？”我看着她。“不认识。”“撒谎。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泓越的副总监，怎么会不认识沈家三少。”我把手抽出来。
“我认识的是沈总，不是你未婚夫。”“那就好。”她又拉住我。“夏夏，我就是怕你多想。
三年前的事，你还记恨我吗？”我转过头看她。“我记恨什么？”“我——”“郑佳宁。
”我第一次叫她全名。“三年前的事，翻篇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笑得很好看。“我就知道夏夏最懂事。”电梯门关上之前，
我听见她在外面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我听清楚了。“翻篇了才好。翻篇了，
大家就都别再提了。”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九点。办公楼只剩两层还亮着灯。我上了顶层。
秘书站在走廊尽头，见我回来，递过一份文件。“沈**让您一到就联系她。”我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宾客名单。第二页是婚礼当天的流程表。第三页——第三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酒店的大堂。两个人正在checkin。一个是郑佳宁。
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另一个是周明远。拍摄时间：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把文件合上。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沈总。”我说。“准备得差不多了。”2、三年前的七月，
我记得每一天。那是我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我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每天加班到十一点。
周明远考上了研究生，在家准备开学。我们在一起四年零三个月。从大一军训开始。
七月十六号那天晚上，郑佳宁来找我。我刚加完班回宿舍，头发都没干。她坐在我床上，
脸色很差。“夏夏。”她叫了我一声，没抬头。我问她怎么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放在我面前。是一张B超单。“郑佳宁，35天，宫内早孕。”我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看不懂。“你——”“夏夏，对不起。”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着。“对不起，
对不起。”她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没有一句解释。我在等她解释。等了很久，
她才说出那个名字。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宿舍的。只记得那天晚上下雨。我没带伞。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周明远站在屋檐下，在抽烟。他看见我，把烟掐了。“夏夏。
”我没说话。“你都知道了？”还是没说话。他走过来，想抱我。我退了一步。“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对不起。”他说。“就一次。”“一次？”“真的就一次。
她那天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周明远。”我打断他。“三十五天前是什么时候？
”他愣住。“六月十二号前后。”我说，“那天你说你回家看奶奶。”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你奶奶住在你们家。”我看着他。“你爸妈当天也在。”他开始出汗。
“你要我现在打电话问问你妈吗？”“别——”他终于抓住我的手腕。“夏夏，我错了。
真的错了。但是——”“但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她怀孕了。”雨声很大。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周明远。”“嗯？”“孩子真是你的吗？”他愣了一下。
“她说是。”“你做过DNA吗？”“孩子还没生——”“那你凭什么信？”他没答。
他看着地面。“我们周家男人，不能不认账。”“我必须娶她。”我笑了。我记得那个笑。
笑到后面，眼泪下来了。“好。”我说。“你娶她。”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第二天郑佳宁来看我，带了一束花。“夏夏，你别怪明远。
”她坐在我床边，擦眼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会让你们分开的。
你们那么相爱——”“郑佳宁。”我打断她。“把花拿走。”她愣了一下。“我对百合过敏。
”我说，“你忘了？”我们认识七年。她当然没忘。她把花抱起来，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我桌上那张合照收走了。我和周明远大二时候拍的。
她以为我没看见。后来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像是别人的。我没有去闹。没有去找她父母，
没有去找周明远的父母。我甚至没有问过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只做了三件事。第一件，
把我和周明远的东西全部打包，让顺丰送到他家。第二件，
把毕业设计从事务所联合指导改成独立完成——周明远爸爸是那个事务所的合伙人。
我不想再欠他们家任何东西。第三件，我去医院问了一个问题。
我问那个给我看过病的女医生：“三十五天的孕囊，B超能看出来吗？”她说能。
“那有没有可能，B超单是做出来的？不是当事人自己的？”她看了我一会儿。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内部的人帮忙。”我谢谢她，走了。那是三年前。我没有证据，
也没有精力再查下去。我要毕业，要找工作，要活下去。我把那个疑问放在心里，放了很久。
直到两年后，一个叫沈嘉瑜的女人，主动来找我。3、沈嘉瑜第一次找我，
是在我入职泓越的第十八个月。那时候我刚做到项目副总监。负责西郊的一个大盘，
工地上摔过三次，瘦了十斤。她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陈知夏？”她摘下墨镜。
我认出她了。沈家大**，泓越的董事之一。公司年会我远远见过她一面。“沈总。”“坐。
”她把一杯美式推到我面前。“你喝黑咖，我查过。”我没动。她笑了一下，
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郑佳宁。”她说。“认识吗？”我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认识。
”“大学同学，你的前闺蜜，抢了你男朋友。”她把文件袋推过来。“三个月前，
她和我弟弟订婚了。”文件袋里是一沓照片和一份调查报告。我没看照片，先翻了报告。
郑佳宁和沈嘉行是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认识的。三个月后订婚。订婚的时候，
郑佳宁还跟周明远没分。“我弟弟不知道她有男朋友。”沈嘉瑜说，“她告诉我弟弟，
她是单身。”“你怎么查到我的？”“你入职表。”她喝了一口咖啡。“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你填的是你妈妈。但你在大学档案里填的是周明远。”我没说话。“我不是在查你。”她说，
“我在查她。顺手查到你。”“为什么告诉我？”她看着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最了解她的人。”“你弟弟知道吗？”“不知道。”她把咖啡杯放下。
“我弟弟三十二岁了，相亲过二十几次，终于碰上一个他想娶的。我妈已经在看婚纱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陈知夏，如果这个女人是干净的，我祝她嫁进沈家。如果她不是，
我不会让她生下沈家的孩子。”我想了很久。然后我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问。
”“三年前那张B超单。”我说。“你有没有办法查？”沈嘉瑜给了我答案。
那是半年以后了。郑佳宁三年前根本没生过孩子。她父母在她“怀孕”半年后，
让她做了“流产手术”——但医院没有任何手术记录。周明远被告知“孩子没保住”。
从那以后，她跟周明远一直拖着，说还在调养。周明远后来毕业，
家里的家电生意在他爷爷去世之后分崩离析，他也没混出什么样子。郑佳宁开始嫌弃他，
但没分——她还捏着“我为你打过孩子”这张牌。直到她遇见沈嘉行。
沈嘉瑜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她家。她给我倒了一杯红酒。“陈知夏，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答。“我有两个选择。”她说，“一，我现在就把这些告诉我弟，让他退婚。
他会没事，公司名声也不会有事。”“二呢？”“二，等她再作一次。”她笑了一下。
“她撒过一次谎，就会撒第二次。这种人，你不让她摔到底，她不会死心。
”“你弟弟会受伤。”“他已经受伤了。”她说，“我只是选择让他彻底清醒，
还是抱着幻想过一辈子。”我看着杯子里的酒。“沈总。”“叫我嘉瑜。”“嘉瑜。”我说，
“我不是为了报复。”“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我抬起头。“我想知道，
当年她来找我的时候，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周明远也有份。”沈嘉瑜看着我，
看了很久。“这个，”她说，“要等她再犯一次错，才能知道。”“现在告诉嘉行呢？
”“B超是假的，她可以说'我以为是真的，医院拿错了单子'。”沈嘉瑜把酒杯放下。
“她撒谎撒了八年，嘴皮子早就练出来了。我妈耳根子又软。”“我要一刀毙命。
”“不能给她辩解的余地。”我等了两年。这两年，我带的项目从西郊挪到浦东。
熬夜看图到凌晨三点的日子，数过一百二十多次。沈嘉瑜在沈家内部，
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郑佳宁的脾气——她在饭桌上对保姆呼来喝去，
在沈夫人生日宴上抢话筒讲自己的故事，她衣柜里的每件**包都要晒朋友圈。
沈嘉行不是没看见。他看见了，但他选择相信那是“年轻人的活泼”。婚期订了又推，
推了又订。沈嘉瑜请了**，跟了郑佳宁三个月。直到上周三。
郑佳宁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走进一家酒店。陪她去的人，是周明远。婚礼前三天的晚上，
沈嘉瑜来我家。她把一个U盘放在我桌上。“监控。”她说，“从checkin到退房，
全程四十七分钟。”“DNA？”“已经取到了。胎儿的，周明远的。
对比结果：99.99%亲子关系。”她坐下。“陈知夏。”“嗯。”“最后一次问你。
”她看着我。“这个局，你要不要做？”我把U盘拿起来。“做。”“在哪里做？
”“婚礼现场。”我说。“她请我当伴娘，我就给她一个，她永远忘不掉的婚礼。
”4、婚礼定在上海外滩一家百年酒店。当天早上六点，我就到了新娘休息间。
郑佳宁已经在化妆。头纱堆在一旁的椅子上，像一朵白云。“夏夏！”她从镜子里看见我，
伸手招呼。“快过来，离我近一点。”化妆师正在给她上粉底。
她八个月的肚子顶着婚纱的裙摆，坐得不太舒服。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我妈呢？
”我问。“在楼下陪亲戚。”她拉住我的手。“夏夏，谢谢你。”化妆师正在画她的眉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