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警把吕守成和那个短发女人带到车厢尾部。
卧铺车厢里的人又慢慢围了过来。
大家都伸长脖子看。
这年头，钱丢了还能想办法借，介绍信要是毁了，那真是寸步难行。
尤其是知青下乡报到，少一张纸，到了地方就得被来回踢皮球。
苏向北把布包挎到苏向安身上。
意思很明白。
让她“收好”里面的东西。
苏向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
好家伙。
她现在不光装肉包，还装全家命根子。
苏向安心里美滋滋。
苏向南却面色铁青。
“他们想毁咱们介绍信，还想把安安带走。”
“我知道。”
苏向北声音不高，眼神却冷了下来。
“所以你更不能动手。他们就等你动。”
苏向南一怔。
苏向北继续道：“你一动手，他们就能混水摸鱼，说咱们心虚，袭击铁路工作人员。”
“到时候，即便东西是真的，也能被他们搅成假的。”
苏向南胸口起伏。
他看向车厢尾部。
吕守成坐在小凳上，袖口湿了一大片，脸上倒还绷得住。
苏向南慢慢松开手。
“行。”
他声音有点涩。
“我听你的。”
苏向北看了他一眼。
这一回，哥哥没再蛮冲上去。
很好。
他们三个，不能**都靠安安的小拳头活着。
赵乘警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眉头有两道深纹。
他把黑皮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小桌上。
红袖章。
空白介绍信。
写着“苏向南、苏向北、苏向安外貌特征，车次，抵达时间”的纸条。
还有那封没封口的信。
信纸右下角，画着一条青灰色眼镜蛇。
蛇信子分叉，尾巴勾成小圈。
笔触很细，不像随手乱画。
赵乘警先查看了吕守成的工作证，又敲了敲桌面。
“吕守成，说吧，谁让你们干的？”
吕守成抬起头。
“没人让。”
他声音很稳。
“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说车上有人冒名顶替知青名额，还拐带小孩，这才上车暗访抽查。”
短发女人立刻接话：“对！这张纸条，就是根据举报信摘抄的信息。”
她捂着被苏向安掰疼的手指，眼里压着怨气。
“我们本着为人民服务的态度认真工作，有什么错？”
苏向南越听越窝火。
几句话下来，他们倒成了好同志！
拳头又硬了。
苏向北暗暗挡在他前面。
吕守成见几句话扭转了不利局面，身形往后一靠，声音也比刚才更稳。
“赵同志，现在拐卖孩子的案子不少。冒名顶替知青名额的事，也时有发生，不得不防。”
他扫了一圈车厢里的人。
“两个十六岁的孩子，带一个三岁半娃娃，坐卧铺，拿着去西北兵团的手续。”
“换谁不感觉奇怪？”
车厢里有人低声嘀咕。
“听上去也有道理，知青带三岁半奶娃娃下兵团，还真没听说过。”
“是啊，万一真是拐来的呢？”
胖婶刚才吓得不敢吭声，这会儿又找回了胆子。
“我早说了，哪有下乡路上这么招摇的？”
铁蛋娘瞪她。
“你可闭嘴吧，人家娃娃刚才差点被泼湿介绍信。”
胖婶嘴硬，小声嘟囔。
“那不是没泼着吗？”
苏向安正“嘎嘣嘎嘣”吃着炒黄豆。
听见这话，仰起小脸。
“婶子，你的介绍信可千万千万要收好，别让水泼了呀！”
胖婶脸一僵。
车厢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赵乘警看了苏向安一眼，又看向吕守成。
“你说接到群众举报，举报信呢？”
吕守成道：“在革委会办公室。”
赵乘警：“谁举报的？”
吕守成顿了顿。
“匿名举报。”
赵乘警冷笑。
“你倒是会说。”
吕守成不慌不忙。
“赵同志，我们也是为了列车安全。现在形势复杂，坏分子手段多。”
“我们多问一句，总好过出了事再后悔。”
这话一出口，车厢又安静下来。
这年头，“形势复杂”四个字压人。
谁都怕自己一句话说错，被扣上帽子。
苏向南眼里冒火。
苏向北按住他袖口，自己站了出来。
她个子不算高，面色也有些苍白。
可她一开口，车厢里的杂音就压了下去。
“吕同志，你说你们只是查证件。”
吕守成看她。
“没错。”
苏向北指向桌上的空白介绍信。
“那为什么有两张盖了章的空白介绍信？”
吕守成没立刻说话。
短发女人抢着开口：“工作需要！”
苏向北看向她。
“你们不是铁路革委会联络员吗？”
“铁路上查票证，为什么带着街道办的空白介绍信？”
短发女人张了张嘴。
没接上。
苏向北没有给她缓气的机会。
“如果只是核对，为什么信里写着‘毁去或带回’？”
她拿起那封信，声音一点点沉下来。
“毁什么？”
“带回什么？”
吕守成脸绷紧。
“那不是你们能过问的。”
苏向北心里怒火中烧，面上反而更平静。
“包是你的。”
“红袖章是你的。”
“空白介绍信是你的。”
“写着我们姓名、外貌、车次和抵达时间的纸条，也是你的。”
她把那封信放回桌面。
“让你们务必截下我们，票证和介绍信毁去或带回，重新开到最艰苦的地方，小的另行处置。”
“这命令，也是在你的包里。”
她看向赵乘警。
“赵同志，他说查证件，可他带了能替换我们身份的空白介绍信。”
“他说保护孩子，可信上写着‘小的另行处置’。”
“他说接到举报，可他说不出举报人，也拿不出举报材料。”
“他端着开水凑近介绍信，刚好火车一晃。要不是我妹妹推了一下，介绍信已经毁了。”
苏向北一字一顿。
“这些加起来，不是查证件。”
“是截人。”
车厢里彻底收声。
刚才还摇摆不定的人，这会儿面色都难看起来。
截人。
毁介绍信。
另行处置。
这桩桩件件，比那把弹簧刀还扎人。
谁家没有孩子？
谁出远门不带证件？
铁蛋娘一把抱紧铁蛋，骂了一句。
“缺德冒烟。”
胖婶又不敢吭声了，缩着脖子啃窝头。
这回啃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赵乘警看着吕守成。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吕守成嘴角绷着，仍旧不认。
“小姑娘嘴皮子利索，不代表她说的就是真的。”
他盯着苏向北，声音压低。
“你们苏家什么成份？为什么有人举报你们？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苏向南猛地向前一步。
苏向北一把拽住他。
“哥。”
只一个字。
苏向南硬生生停住。
吕守成眼底闪过失望。
苏向安看见了。
她把手里最后一颗黄豆嚼碎，拍了拍小手。
小短腿一迈，走到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