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凌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他看着那些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拿着满分试卷在家里等父亲回来,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试卷的边角都被他捏皱了,最后等来的只有一个电话:“今晚不回来了。”
想起初中时家长会,别人的座位上都坐着爸爸妈妈,只有他的座位是空的。
班主任问他家长为什么没来,他说“他们忙”。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问。
想起高中毕业那天,沈若棠特意从国外赶回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坐在台下朝他挥手。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看到别人的父亲正在给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拍照。
他早尝过那种滋味,从前只当是自己还不够优秀,父亲才不爱自己,却没料到,他早把仅有的父爱全给了旁人。
谢凌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平静。
谢星辞想和他争,那就来争好了。
他会让谢星辞知道,有些人,不是靠一个“私生子”的名头和父亲的偏爱就能打败的。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往二楼走去。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禾依依还在睡。
她保持着几个小时前被他放上床时的姿势,小脸缩进被窝里,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
谢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谢凌看着那道泪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床上的女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嘤咛。
谢凌转过头,看到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即将展开翅膀前的预兆。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
刚醒来的那一刻,它们还带着迷茫和恍惚,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世界。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房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边的一个人影上。
那个人影逆着光坐在椅子上,轮廓隐没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
禾依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撑起身体,动作太快牵扯到了身体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了。
她整个人往床头缩去,背脊撞上了床头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你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谢凌站起身。
他本来只是想站起来说话。
居高临下地和一个人说话,会让对方感受到压力,这是他惯用的谈判技巧。
但他刚站起来,禾依依就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整个人又往后缩了一截,几乎要缩到床头柜后面去。
“我说了别过来!”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你再过来我就……”
就怎么样?
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下文。她不能拿他怎么样。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凌看到了她眼中的情绪。
恐惧和厌恶。
他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他是谢凌。
谢家的长子,沈若棠的儿子,观澜资本的创始人。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天之骄子,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有人嫉妒他,有人想巴结他,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谢凌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重新坐了下来,让自己和她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你不用紧张。”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我不会……再对你怎么样。”
禾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红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谢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昨晚的事,我们可以私了。”
禾依依僵了一瞬。
“我会给你相应补偿。”谢凌语气淡得像在聊一桩寻常交易,“钱、车、房子,都能满足。你想换环境,我可以资助你出国留学,也能给你找最好的心理医生。”
这些对谢凌来说都不是问题。
禾依依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猜错了。
她之前以为他是高级**,以为他是什么黑恶势力,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禾依依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已经这样了,报警又能怎样?
她斗不过他,还会把自己和父母的名声搭进去。
接受补偿,拿了钱,好好读完大学,找个好工作,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这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谢凌看着她垂下的头颅,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刚才还那么激动,那么抗拒,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可现在他一提到钱,她就不说话了。
谢凌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方向滑去。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孩,忽然觉得她和那些想接近他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贪婪虚伪,只想要从他身上榨取更多的价值。
听到有钱拿,立刻就安静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理智。
明明她答应了就好,明明这件事就该这么解决。
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就是觉得有一股气憋在胸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以至于他忘了,受害者是她,加害者是他。
是他毁了她的人生,她从头到尾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他只知道,她那副沉默的样子让他很不舒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如果你不接受私了,你也可以报警。”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我要提醒你,我的律师团队是国内顶尖的。你觉得你能赢过我吗?”
禾依依猛地抬起头。
谢凌看到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恐惧和恨意,但他说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逼近她。
禾依依下意识往后缩,但背后就是床头板,无处可退。
谢凌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她与他对视。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你以为这种事谁都能遇上?”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方设法往我身边凑吗?我给你的条件,足够你少奋斗二十年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禾依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人,这个毁了她清白,毁了她十八岁人生的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禾依依的嘴唇开始发抖,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恨过一个人。
她望着近在眼前的脸,俊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吐出的字句却比恶鬼还要尖刻歹毒。
她的右手攥紧了被子,指甲掐进掌心,然后抬手,狠狠地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谢凌的脸被打偏向了一侧。
那一巴掌用尽了禾依依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掌**辣地疼,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但她没有放下手,她就那么举着手,看着他被打偏的脸。
谢凌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愣在原地。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她身上的味道。
从她挥手的动作中带起的微风里飘过来,钻进了他的鼻腔。和昨晚一样,让他心神不宁。
然后才是脸颊上传来的刺痛。
**辣的,真实的,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被人打过。
没有人敢打他。
谢凌缓缓转过头,垂眸看向床上的女孩。
她哭了。
泪水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不停地颤抖,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不到一米六的她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娇小。
谢凌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明明看到她已经在考虑了,明明她马上就要答应了。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这样失控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