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毕业季,比往年特殊很多。
校园里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操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学士服,鲜花横幅,此起彼伏的笑声。
许听澜刚拍完照片,就被室友吕萌从背后一把抱住。
“呜呜呜,说不定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这么齐地见面了。”吕萌埋在她肩头。
许听澜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接过同学递回来的富士相机,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
“才四月份,正式毕业都没到,怎么就最后一次了?”
吕萌眼角红红的,半真半假地埋怨:“我外派审批过了,很快就飞菲律宾。短则三五年,长了就不知道了。我是怕你这软绵绵的脾气,进职场以后被人欺负。”
许听澜也有些感慨:“那挺厉害啊,海外项目履历很加分,回来以后薪资和晋升都会好很多,到时候你就是国际精英了。”
“少贫。”吕萌瞪她,“我主要还是担心你。”
许听澜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吕萌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前阵子的事,你真的觉得过去了?”
许听澜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
她知道吕萌在说什么。
前段时间,她参加社团团建,误喝了被人动过手脚的饮料。醒来后发现自己单独待在酒店,报警什么都没查出,只有一个女同学送她进出酒店的监控录像。
紧接着,一个叫张宇的偏执追求者找上门,对方拿着AI换脸的**威胁她不答应在一起就等着被曝光。那时候AI换脸技术刚开始泛滥,取证难传播快,一张真假难辨的图片足够毁掉一个普通女孩。
许听澜从没经历过这种事,连续失眠了半个月,洗头时头发大把往下掉,连做梦都是照片被曝光后她被学校议论、被公司拒绝录用甚至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最让她崩溃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些照片是真是假——那晚她因断片失去了部分记忆。
报警后警方立了案,但这类案件流程有够复杂,AI合成内容很难第一时间认定,对方又懂得规避风险,始终游走在法律边缘。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张宇似乎意识到许听澜不准备轻易揭过,慌了。
匿名短信一条接一条发过来,说自己是一时冲动,说父母年纪大了承受不了打击,说他只是气不过许听澜平时太高傲,求她高抬贵手再给一次机会。
许听澜没有原谅。
有知情的同学走漏风声,那段时间她明显感觉课堂上看向自己的人变多了。
而张宇那边遭到舆论攻击,没几天,许听澜收到对方主动退学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她而言并不算好消息——普通家庭的孩子考上全国顶级学府,光宴席就要大摆三天三夜,而张宇一言不发选择退学,说明他承受不住各方压力。
人在极度低谷时,会做出什么?
许听澜的预感很快成了现实。
那时她在实习单位附近租了房子,某天下班回家,明显感觉有人跟在后面。那片老城区地段偏,回家要穿过几条狭窄胡同,天刚擦黑,路灯坏了一半。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回出租屋,反锁房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
下一秒,门铃响了。
她死捂着嘴巴不敢吭声,门铃却又奇迹般消失了。
安静到诡异。许听澜缓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空无一人。
心跳还没平复,手机忽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躲得掉?”
许听澜头皮瞬间发麻,冲到窗边。楼下树影摇晃,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路灯死角,正抬头盯着她这层楼。她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那天之后她立刻退租,重新搬回学校宿舍。至少学校安保严格,人流量大,张宇不敢轻易进来。
几个月后的一个中午,许听澜在校门口等公交,准备去一家新公司的终面。低头看手机的工夫,被人猛地拽进旁边的小巷。男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力气大得惊人,掐着她脖子狠狠把她抵到墙边。
“敢喊,我就掐死你。”
张宇掐了她整整半分钟,眼里冒着仇恨扭曲的火光。他失去了光明的前途,她这个罪魁祸首起码也要尝尝恐惧的滋味。
“凭什么我毁了,你还能正常毕业?许听澜,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许听澜脸涨得通红,眼前阵阵发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濒死的恐惧。
可她没有求饶,没有掉一滴眼泪,死死瞪着张宇,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掐……你掐不死我……我就让你……把牢底坐穿……”
张宇的手竟然抖了一下。他怕了。
这女的比他不要命。
路边停下一辆黑色轿车。司机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双剪裁利落的西装裤腿迈下来。
男人身形高大,腕间金属表盘折出冷淡光泽。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下一秒,正好和那双通红却死不认输的眼睛撞上视线。
周亦脚步顿了顿。
“救命——”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张宇拔腿就跑。
周亦想都没想,侧头对郑茂吩咐:“追。”
郑茂立刻冲出去,可惜他到底不如正值壮年的青年,跑得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张宇消失在拐角。
周亦觉得自己不该管这种事。
他今天只是来学校处理一桩捐赠事宜,没必要节外生枝。可她缓缓蹲下来,抱紧自己的小腿,全身都在颤抖。他看到白色T恤后背浸出一层汗水,瘦薄的肩胛骨凸显着,像街边没人要的小兽。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被人掐着脖子命悬一线,嘴里蹦出来的是威胁。是豁出命去的威胁。
周亦见过太多硬骨头,有资源有背景的硬骨头。
可眼前这个女学生一身地摊货,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唯有一双眼亮的惊人。
周亦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居然被一个落难的小姑娘,勾起了兴趣。
二十九岁的人了,什么漂亮女人没见过。
地上散落着一张照片,周亦弯腰捡起来。
看清内容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细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的?”
高大的影子落下来,许听澜六神无主,含着泪抬头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她声音哑得快听不见,“我真的不知道……我被他害了。”
周亦城府极深,第一反应是他们在演戏。他见过太多女人用眼泪当武器。可她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她把它咽回去了。
“要去医院吗?”他缓缓蹲下来,与她平视。
许听澜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周亦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骨节分明的食指抬起她的下巴。
一滴泪没撑住,落在他的虎口。温热的,带着她身体的颤抖。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她声音闷闷的,“去了医院,我没钱就会通知学校,学校会通知家里,我爸有心脏病。”
周亦看着她。
“快被掐死了也不去?”
许听澜不说话,固执地摇头。
他似笑非笑,目光探究:“那报个警呢?”
许听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报了。没用。他跑了。”顿了顿,她又说,“但我不会放弃。他迟早会落网。”
周亦看着她眼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想笑。
爱去不去。
周亦低眼,看着虎口上那滴已经凉透的泪。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他是一个商人,不是慈善家。
他转身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没回头。然后他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力道很轻,像怕弄脏他的衣服。
他低头。
女孩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语气带点耻辱与恳求。
“照片……能不能还给我?”
周亦这才反应过来那张照片还捏在手里。
他反扣着,递给她。
许听澜接过照片,没看,直接塞进口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他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声音已经稳了很多,“我没事了,您忙。”
男人目光探究,她隔了几秒又低声开口:“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照片里的人不是我。”
这个“别人”,指代谁?周亦觉得有意思。
她和他之间,有“别人”一说吗?他懒得揣摩照片的真实性,许听澜于他而言是人生中转头就忘的过路人。
“帮你保密,我有什么好处?”他问出口,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许听澜愣住了。然后她捉襟见肘地请他吃了根糖葫芦。郑茂满头大汗跑回来,周亦让他从车里拿了云南白药给她,淡声建议她去医院看看。
有病没病,医生最清楚。
许听澜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后知后觉,这个男人地位不低,他是有秘书的人。
她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周亦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风吹起她的马尾辫,露出后颈上一道浅浅的指甲掐痕。
他下车,喊了一声:“等一下。”
许听澜停住,没回头。
周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那个人再出现,打给我。”
“不用了,周先生。”她看都没看把名片递回去,“我不想麻烦您。”
周亦没接。
“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许听澜不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周亦笑了。
“我活了快三十年,你是第一个敢拒绝我名片的人。”他看着她,语气淡淡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听澜思考后回答:“意味着……我成功引起了你的注意?”
周亦失笑。
这姑娘有意思。
他慢条斯理整理袖口:“这么说也没错。”
她被他笑得面色微窘,转身走了。周亦没再叫她,看着她上了公交,她隔着车窗朝自己微微点头,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
郑茂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周总,人追丢了。”
周亦“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车门。
郑茂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周总,刚才那个女孩……要不要我查一下?”
“不用。”周亦坐进后座,闭目养神。
郑茂没敢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周亦突然睁开眼。
“查一下是不是本校的学生。别声张。”
郑茂:“……是。”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周亦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滴泪的痕迹早已干了。
他这辈子收过无数女人的眼泪。哭诉的、撒娇的、装可怜的、真情流露的。每一滴,他都能精准判断出含水量多少,演技几分。
今天这滴泪,他似乎没能及时判断出来。到底是没藏好的破绽,还是入木三分的演技。
都掩盖不了,她是个美人胚子的事实。
周亦闭了闭眼。在心里扇了自己又一个巴掌。
禽兽。
人家才刚毕业。
转念又想,禽兽就禽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