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静静竖立在垃圾篓里。
墨色大理石上又添了一只空酒瓶。
沙发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移坐至落地窗前的办公桌后。
醉意漫上眉梢，却未减损他半分魅力。优越的骨相褪去了平日痞气，眉目清隽如画却不显女气，反倒透出几分翩翩贵公子的气质。是那种哪怕微醺也掌控全局的从容。
只是会议进行中，他的视线总不经意掠过远处的垃圾桶。
视频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刚落，裴执甚至没合上电脑，便已起身。走到垃圾桶前，拳头握紧，再松开。
最终俯身，拾起那个相框，用昂贵的丝绸领带慢慢擦拭玻璃表面。
“……温念雪。”
他看着照片，眼底晦暗不明。
“你又赢了。”
—
京北，最纸醉金迷的繁华地段。
“天阙”夜总会顶楼，向来只对金字塔尖那拨**开放。
今夜，从来只有雪茄香槟的楼层，却诡异地铺满了玫瑰和毛绒玩具。
“——操，话没说完就挂？”
方锦运将手机重重砸在黑曜石桌面，屏幕应激亮起，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
一头利落的金发短得扎手，眉骨高，鼻梁挺，混血的轮廓在暗光下像开了刃。黑色耳钉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冷冷一闪。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耙了耙刺手的发茬，指节上揍人留下的疤还没褪，狰狞地盘踞在冷白的皮肤上。
“谁养雀了？就那么一两个解决需求，玩玩罢了。老子可学不来裴执——被个男的掰弯也就算了，人跑了直接出家当和尚，丢不丢人。”
话是扔得狠，可眼神飘了一瞬，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心虚。
“他不来也正常。”另一侧沙发里，李正明推了推金丝眼镜。
顶级纯红世家的教养刻进骨髓，连坐姿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松弛感。
他抿了口酒，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突然要他娶女人，是强人所难。我还以为……他是找到人了才同意的。”
“我这阵子忙得很，早知道就不来凑这热闹。”
方锦运撇撇嘴，正要继续顶回去，手机屏幕却再次亮起。
屏保照片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三人视野中——
夏日透光的午后，一个皮肤白得晃眼的少年，抱着一只系粉色蝴蝶结的马尔济斯犬，偏头与小狗相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阳光为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透着干净的光晕。
那张脸，漂亮得近乎犯规。
李正明目光停顿两秒，平静地移开。
“诶呦喂——”
一身白西装的秦霄已经探身过来，银发中分下，那张堪比顶流爱豆的脸写满了玩味，
“这照片我没见过啊方大运，待会儿发我原图。”
“滚蛋！”方锦运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起身要抢，秦霄却已抢先抄走手机，举高了端详。
“啧，”秦霄眯起眼，拇指无意识蹭过屏幕里那张笑脸，“留着这图干嘛？别告诉我你就为了看狗。”
他把手机丢回去，嘴角勾着戏谑的弧度，“咱们这儿已经出了个裴执，够跌份了。方少爷，您可别也……”
“去你的！”方锦运一把夺回手机，耳根却可疑地发红，“老子就是觉得这狗顺眼！那谁……不过是刚好在边上，裁了多麻烦！”
“编，接着编。”秦霄靠回沙发，长腿交叠，意大利手工皮鞋在暗光下泛着冷调。他慢条斯理地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
“不过说真的，那小子一大男人，长得比姑娘还漂亮，性子还软……咳，关键是做饭好吃，整个一小媳妇配置。那会儿咱们刚开窍，新手村直接撞上魅魔，谁扛得住？”
他顿了顿，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语气刻意放得随意：
“可惜了，带把的，想想就膈应。”
空气突然静下来。
玫瑰的香气浮在半空，黏稠得让人不适。
“……还是没信儿？”方锦运忽然问，声音低了些。
秦霄摇头，银发垂下几缕，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李正明沉默地喝酒，镜片反着光，看不清情绪。
“被裴执藏起来之后，就再没见过。”方锦运仰头灌下大半杯威士忌，喉结滚动，“还挺想……他做的红烧肉的。”
李正明忽然勾了勾唇，“其实，男的也不是完全不行。”
“**？！”
方锦运和秦霄触电般弹开，两人隔着三米远瞪着他，活像见了鬼。
“李正明**——”方锦运话都说不利索了。
“开个玩笑。”李正明抬了抬眼，语气平淡，“紧张什么。”
“这玩笑能乱开？！”秦霄一把扯松领带，呼吸都重了，“咱们仨要真敢，家里能直接打死游街信不信？也就裴执脸皮厚，性取向都敢昭告天下，当年他不也差点被裴老爷子揍废，连夜扔部队里改造。”
他扯扯嘴角，语气发冷：“再说了，想什么呢？就算找到了，那也是裴执的人。朋友妻不可欺，这道理还要人教？”
三人陷入沉默。
“也是，”方锦运抹了把脸，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就裴执那疯狗德行，谁敢碰他的人？到时候别说朋友，命能不能留住都两说。”
秦霄晃着酒杯，冰块撞出清脆的响。
“当年他把人藏得那么死……现在想想，防谁呢？”
空气再次沉下去。
三人各自移开视线，望向不同的角落。
是啊，防谁呢。
—
触不及防遇见裴执，温念雪整夜无眠。
可天一亮，她仍强迫自己起身。
这次回国，一是苏家认亲，二是威先生家族动荡，暂将她送往安全的**，顺便寻找哥哥。还有一桩——受老师所邀，参与一场舞剧演出。
回来这些日子，她被新认的母亲带着四处见人、拍照、受访，日程密不透风，至今没踏进过剧院一步。
哪怕心乱如麻，老师的催促电话还是将她推出了门。
温念雪不会开车，只好联系谢驰野。
“说真的啦，”谢驰野单手搭着方向盘，语气里满是探究，“我一直想不通诶，你怎么会跳《吉赛尔》？那个很烧钱又超磨人的耶。还有——”
他侧过脸看她，
“钢琴、小提琴、大提琴、滑雪、高尔夫、射击、网球……威先生有提过哦，说你会超多。而且不是随便玩玩，是超专业的水准欸。”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这些……你以前就会？”
温念雪想了想：“……有人，送我学。”
“谁哦？”
“……主人们。”
谢驰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主人？还“们”？
他喉结动了动，话还没问出口，前方绿灯亮了。油门刚踩下去——
“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车身剧烈震颤，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直钻耳膜。
一辆黑色宾利从右侧狠狠撞了上来。
谢驰野猛打方向盘，轮胎擦着绿化带蹭出一连串火星，车子险险刹停。
“靠北！”他重重拍了下方向盘，立刻转向副驾，“小祖宗，你有没有怎样？”
温念雪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安全带，整个人像是被吓住了，说不出话。
谢驰野从后座摸出一袋糖塞进她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坐着不要动哦，我去看看。”
他推门下车，心里憋着一股火。
宾利那边也下来两个人，一身掩不住的贵气，正在那儿互相呛声。
“方大运你眼睛长哪儿了？是想同归于尽，还是偷偷给我们买儿了保险，受益人填你自己？”
秦霄一把撩开额前的银发，本来急红白脸，见有人围观，又硬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
方锦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宿醉未醒似的哼笑：“吵什么吵，车没翻，人没死，你就偷着乐吧！”
人群渐渐围拢，对着两辆撞得惨烈的豪车指指点点。
群众太多，李正明在车上就没下来，只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俩哥们，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温念雪本来乖乖坐着，一抬头，看见背对着她的那两个男人身形高大，语气很凶，怕谢驰野吃亏。
她攥紧那袋糖，推门下车。
心想：给他们发糖，他们应该就不会打小谢了吧。
谁知，她刚站稳，对面两人正好闻声转头。
六目相对的瞬间——
空气凝固。
温念雪浑身血液仿佛倒流。
怎么会……是他们？
秦霄和方锦运瞳孔骤缩，所有表情僵在脸上，静得诡异。
隔着车窗，车内的李正明也顿住了。
小白狗！
他推门下车的刹那，三人目光一碰。
只一瞬，无声的共识已如电流窜过：
把人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