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后,父亲被诬通敌叛国,跪了三天三夜求见陛下一面。他说不见。转头却和贵妃赏花,
替她描眉,赏她缠枝莲纹的赤金镯子。任我从尊贵皇后,沦为天下笑柄。
十年前我护他于泥泞,他登基时说绝不负我。心死那一刻,我悬梁白绫,
彻底断了这十年情分。再睁眼时,他疯了。1我是当今圣朝的皇后。
此刻却跪在太和殿外的青石板上,三天三夜。血把石缝染成暗红色,
只为求里面那位见我一面。求他放过我父亲。求他放过沈家满门一百二十七口人。
太监总管李德全踩着碎步出来,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像刀子刮过我的耳膜:「娘娘,
陛下说了,不见。您请回吧。」我抬起头,望着他身后那扇门。朱红的,紧闭的,
曾经为我敞开过无数次的门。「李公公,」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烦您再通传一次,
就说沈知微求他,看在十年的情分上,看一眼我父亲的供状。那供状是假的,
他一定能看出来的……」李德全站在原地,垂着眼看我。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斜过来,
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沉在阴影里。「娘娘。」他的声音比往常低,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怎么还听不懂呢?」他往后退了半步,
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陛下不见您,算奴才求你了,别跪了快回吧。」我伸出手,
想去够他衣服下摆。指尖只触到一角锦缎。然后从我指缝间滑走,滑得干净利落。
我往前倾去,想抓住,却只抓到满手的空气。耳边好像有人在喊。
2我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沈毅。手握北疆三十万铁骑,威震边关。我是他唯一的嫡女,沈知微。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入宫。中秋夜宴,太和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我嫌闷得慌,
偷偷溜出去透气。绕到御花园的假山后头,却见几个皇子围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发白的青衫,被推搡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皇子踩着他的手背,居高临下地笑:「萧惊渊,你娘就是个洗脚的贱婢,
你也配和我们一块儿赏月?滚远点,别脏了爷的眼!」地上的少年一声不吭。他低着头,
死死咬住唇,手背被踩得骨节发白。却硬是没求饶一句。我那时骄纵,见不得欺负弱小,
拎着裙摆就冲了过去。「住手!」几个皇子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是将军府的嫡女,
父亲手握兵权,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他们自然不敢得罪。「沈家妹妹,你怎么……」
「我什么我?」我叉着腰,「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臊不臊得慌?要不要我回去告诉我爹爹,
让他在陛下面前说道说道?」他们悻悻地散了。我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少年。他慢慢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的一双眼睛,墨黑如潭,深不见底。
「你疼不疼?」我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喏,擦擦。」他没接。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撑着地想站起来。手刚触地,就疼得闷哼一声。
那只手被踩伤了,肿得老高。我牵过他的手,将他手上的尘土细细拭净。他愣住。
擦拭干净后,我塞给他一只暖手炉,笑盈盈地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报我沈知微的名号,
我让我爹给你撑腰。」他没吭声,手指却慢慢攥紧了那只暖手炉。「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他。许久,我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萧惊渊。」「萧惊渊,」我念了一遍,
点点头,「我记住了。」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冲他笑了笑:「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月光下,他依旧没有表情。而这一护,就是十年。3宫里的人捧高踩低,
我就仗着将军府的势力,处处替他出头。谁克扣他的份例,我就闹到内务府去。
谁在背地里嚼舌根,我就让那些长舌妇吃不了兜着走。他读书到深夜,
我就裹着大氅坐在御书房外头的廊下等他。手里捧着点心,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有一回他出来,看见我缩在角落里打瞌睡,冻得嘴唇发紫,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
蹲下身。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傻子,」他低声说,「回去睡。」我揉揉眼睛,
把点心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困,你快吃点东西,这么久了肯定饿了。」他捧着那盒点心,
低头看了很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问:「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值得啊。」他抬起头。那一眼,
我至今记得。像冰层被砸开一道口子,底下暗流涌动。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
默默咬了一口点心。「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哎,你这人!」他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4上元节那天,
宫里取消了夜宴。我偷溜出府去找他。他住在宫外头一处僻静的宅子里。
是先帝赐给他母亲的遗物。我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刚拐进巷子口,天就变了脸。
瓢泼大雨说下就下。我跑到他宅子门口,敲门,没人应。蹲在屋檐下等了半天,
冻得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雨幕里跑过来一个人影。萧惊渊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
袍角全是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冲过来,劈头就问:「你怎么在这儿?」「找你啊,
」我缩着脖子,「今天上元节,我想……」话没说完,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手这么凉,」
他皱着眉,声音发紧,「等多久了?」「也没多久……」他没听我说完,
扯开自己外袍的衣襟。把我的手塞进去,贴在他的中衣上。我愣住了。他的胸膛滚烫,
烫得我指尖发颤。「你……」我想抽回手,他却攥得更紧。「别动。」雨还在下,
哗啦啦砸在瓦檐上。他半边身子淋着雨,却把我护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在他胸口,
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这是什么味道?」我吸吸鼻子。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被他的胸膛护着,纸包还是干的。他塞进我手里,
声音低低的:「糖山楂,你爱吃的。」我打开纸包。里头是几串糖山楂,红艳艳的,
裹着透亮的糖衣。我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雨还在下,他半边身子已经湿透。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给我挡着雨。低头看着我吃,嘴角弯着一点淡淡的笑。「好吃吗?」
他问。我点头,眼泪忽然涌上来。「怎么了?」他慌了,抬手来擦我的眼睛,
「不好吃就不吃了,哭什么?」我看着他的眉眼。我想这应该是我这辈子,
吃过最甜的东西了。我吸吸鼻子,把一颗糖山楂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他愣了一下。
「吃呀,」我催他,「我们一起吃。」他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下那颗山楂。雨声很大,
巷子很空,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忽然说:「知微,
待我他日有所作为——必不负你。」我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
他眼里的光却很亮。「好。」我说,「我等你。」5后来先帝病重,皇子们争储愈演愈烈。
萧惊渊来找我那天,是深秋。御花园里的梧桐落了一地金黄,他站在树下,脸色很沉。
「知微,」他握着我的手,「我要争这储位。」我没说话。「只有我站在最高处,
才能护你一世安稳,」他一字一句,「才能让你不受任何人欺辱。」我看着他。十年了,
我看着他从一个被踩在泥地里的少年,长成如今这般沉稳锋利的模样。我知道他有多隐忍,
多能吃苦,多想要出人头地。我也知道,他要的,是我沈家的兵权。「好。」我说。
他愣住:「你……」「我帮你。」我知道,助他夺嫡,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稍有不慎,
我沈家满门,都会万劫不复。可我愿意。我回家求父亲。父亲起初坚决不肯。
他在书房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微儿,那萧惊渊心思太深,绝非良人。
他今日求你,是图我沈家的兵权;他日登基,你对他来说,就只是牵制我沈家的棋子。
爹在朝堂三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这种人,不能沾!」我不听。我跪在他面前,磕头,
磕得额头鲜血淋漓。「爹,女儿求您。」「女儿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回。
您若是不答应,女儿就跪死在这儿。」父亲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他蹲下来,摸着我的头,
声音沙哑:「微儿,爹这一辈子,从没输给过战场上的敌人。今日,却输给了你的痴心。」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爹。对不起。6夺嫡之路,九死一生。
三皇子的人买通我的贴身侍女,在我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
凉意从脖颈一路窜到脚底。可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怕死。我想的是——我要是死了,
没有人帮他了,他该怎么办?他带人赶了过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杀人。他的剑又快又狠,
血溅在他的脸上,他连眼都不眨。最后一个刺客倒下去的时候,他扔了剑,冲过来抱住我。
他的手在抖。「知微,知微,」他反复念着我的名字,声音颤得厉害,「你怎么样?
伤着哪儿了?」我摇摇头:「我没事。」他看着我脖间的血痕,眼眶渐渐红了。
然后把我按进怀里。「我发誓,」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生绝不负你。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别乱说,」我笑着,
眼泪却掉下来,「我信你。」那之后,我在簪子中暗藏了支短剑。如果有一天,
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我想,我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愿成为他被要挟的筹码。
7三年血雨腥风。他踩着无数尸骨,终于登上了储君之位。先帝驾崩后,他顺利登基,
改元景和。登基大典那日,全城欢庆,锣鼓喧天。他身着龙袍,立于太和殿之巅,
接受百官朝拜。我站在他身侧。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十二支金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微微偏过头去看他。龙袍加身,威风凛凛,不再是当年那个被踩在泥地里的落魄皇子了。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脸来,极轻地弯了下唇角。十年的隐忍,十年的提心吊胆,
十年的夜不能寐——原来都攒在这一刻了。他握住我的手。隔着宽大的龙袍袖子,
他的手心滚烫。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终于,等到了。8我以为一切事尘埃落定,
我会和萧惊渊一起守着这片他用命换来的江山,成为一段佳话。
可太后的懿旨却在这时候下来。林贵人。她是出生书香门第的贵女,太后娘家的远亲。
萧惊渊不肯。他来我宫里,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怒气:「后宫只你一人就够了,
我谁也不要。」我没吭声。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名单。
太后的亲信,太后的眼线,太后安插在六部的人。林贵人只是个信号。外戚太强大,
皇家总会忌惮。我开始收集谁和谁是一党,谁欠过谁的债,谁有把柄在谁手里。一笔一笔,
我都记着。次日,他在太后宫外跪了两个时辰。五月天的日头毒,晒得地砖发烫。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龙袍压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太后始终没有松口。
他回来的时候,膝盖都是青的。我给他上药,手按在那片淤青上,他疼得皱眉,却没出声。
「把林贵人接进来吧。」我说。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知微——」「你说过,你不会负我。
」我低下头,继续给他揉着膝盖,声音平平的。「你现在还未坐稳皇位,别和太后对着干。」
他握住我的手腕。「知微,你再等等我。」「等什么?」「等我坐稳这个皇位。」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我从没见过的……无力。
「等我收拾完那些魑魅魍魉,等我——能真正护住你的那一天。」我看着他。殿里静得很,
只有更漏在一滴一滴地落。我轻轻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好。」我说,
「我等你。」9林贵人入宫后,太后的眼线遍布后宫。萧惊渊开始疏远我。每次他来昭宁宫,
第二日太后就会找各种由头来敲打我。克扣份例,削减用度,甚至让林贵人日日请安。
林贵人长相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生得一副柔弱模样,最会撒娇。不久,
林贵人得宠的消息,一桩接一桩传到我耳朵里。他陪她赏花,他给她描眉,
他夜夜留宿在她宫里。我听宫女们说,他描眉描得极认真,一笔一笔,温柔得像在描一幅画。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然后松开。没关系。他说了,让我等。我等着。可是等来等去,
等来的是他的避而不见。我去御书房找他,被拦在门外。我送去的膳食,原封不动退回。
我写了信,石沉大海。一开始我以为他忙。后来我以为他变了。我在御花园里遇见他。
他搂着林贵人,站在花树下。不知说了什么,林贵人笑得花枝乱颤。他嘴角也带着笑。
那笑容温柔缱绻,是我从未见过的柔情。他们走后,我一个人站在那花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我一身。我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真好看啊。他们也一定这样觉得吧。
没想到,我等啊等,却等到了父亲通敌叛国的罪状。10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父亲一生镇守北疆,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通敌?一定是有人要害他。
我第一个想的,是太后。这些年来,我手里已经攒了不少太后的把柄。
外戚干政、私吞军饷、卖官鬻爵——桩桩件件,我都记在那本册子里。但还不够。这些东西,
只能让她伤筋动骨,扳不倒她。我需要更多。可现在来不及了。能救他的,只有萧惊渊。
我精心打扮,穿上他最喜欢的裙子,画了他夸过的眉,亲手做了他爱吃的糕点。
守在他寝殿门口,从清晨守到黄昏。天黑下来,灯笼一盏盏亮起。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我抬起头。萧惊渊回来了。他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长串内侍。他走得很快,
龙袍的下摆被风带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目光从我脸上掠过。「陛下。」我迎上去,声音有点干。他停下来,
偏过头看我。那双眼睛曾经装满了我,此刻却像两汪深潭,什么也看不出来。「怎么在这儿?
」他问。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我深吸一口气。「陛下,我父亲的事——」「朕知道。」
他打断我。三个字,像三块冰,一块一块砸下来。我愣住了。他知道?他知道,然后呢?
「那供状是假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陛下,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父亲不可能通敌。他在北疆守了二十年,他的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沈知微。
」他喊我的全名。我停住。「你先回去。」他说。「陛下——」「回去。」这一次,
语气重了些。我站在原地,手还捧着那个食盒。桂花糕应该已经凉透了,
我的手指也被勒得发麻。他转身要走。「萧惊渊。」我喊住他。他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龙袍下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笔直。这个背影我看了十年,从落魄到风光,
从泥泞到云端。「我等你。」我声音轻得快要被夜风吹散,「你说过让我等你,
等你能护住我的那一天。」他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我等了,」我说,
「我等到的就是这个吗?」沉默。漫长的沉默。灯笼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惊破了夜色。
「送皇后回宫。」说罢,他抬脚走了。龙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衣角在灯火里一闪一闪,
越来越远。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食盒沉得像灌了铅。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几个内侍,
点头哈腰的,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笑。「皇后娘娘,请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他已经走远了。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食盒上的雕花很精致,是我亲手挑的样式,上面的缠枝莲纹我描了三天。
我轻轻把它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去。身后有内侍小声问:「娘娘,
这食盒——」我没回头。「扔了吧。」11第二日,林贵人来到了我的寝宫。
她如今已经成了贵妃。来我殿内时,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倒是比我这个皇后还大。
她穿着桃红色的宫装,眉眼间三分得意、三分挑衅。「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