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又转回头,看着王婆子,脸上的笑也淡了。
“王婶子,我刚进门一天不假,可我既然进了这院门,就是沈家的人。”
她说着,还往李爱珍身边站得更近了些,“你趁着沈厉不在家,跑来欺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这事儿你觉得说出去好听?”
“我欺负她?”王婆子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啥时候欺负她了?”
“你刚刚不是正欺负着吗?”于夏夏一脸无辜,“我耳朵又不聋。”
“你——你个小贱……你个小丫头片子,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王婆子气得口不择言,差点把脏话直接喷出来。
于夏夏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你骂谁呢?”
“我跟沈厉的事,是大队长做的主,村里人都看着的。你要是有啥意见,可以找大队长说道说道。但是呢,您要是背后嚼我的舌根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好歹也识几个字,会写两笔文章。万一哪天心里头不痛快了,写封信寄到公社,告你一个迫害困难群众……”
于夏夏没说完,故意停住了。
她也不知道沈厉家算不算困难群众,更不知道写信告状这招到底管不管用。
但是王婆子明显脸色变了。
王婆子一个乡下女人,连笔都没有拿过,她下意识觉得,这年头,“写信告状”四个字,杀伤力可比骂街大多了。
谁都怕白纸黑字捅到上面去。
王婆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又不敢骂,最后狠狠地“哼”了一声,一甩手,转身走了。
“神经病!一窝子地主崽子,迟早……”
后面的话越走越远,听不清了。
王婆子一走,院门口一下就清静了。
刚才那股子吵吵嚷嚷的劲儿一散,院外头连风吹过树叶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于夏夏站在原地,先是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唬住了。
她刚才那几句,其实有一半都是瞎编的。
什么写信告状,什么迫害困难群众,纯属是她看王婆子这种人典型欺软怕硬,先拿大帽子压一压。
没想到,还真管用。
看来甭管啥年代,有些人都怕往上捅。
“夏夏啊……”
旁边传来一道有些发怔的声音。
于夏夏回过头,就看见李爱珍还扶着院门边,脸上神情有点复杂,像是没回过神来。
她这才想起来,老太太眼睛不好,刚才又被王婆子堵在门口骂了半天,估计腿都站酸了。
“奶奶,先进屋吧。”于夏夏赶紧走过去,伸手扶住她胳膊,“外头太阳都上来了,站久了晃眼。”
李爱珍被她扶住的时候,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于夏夏也察觉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原主昨天刚进门的时候,对老太太可没什么好脸色。
不光没好脸色,还嫌弃得很。
嫌这院子破,嫌这屋子旧,嫌老太太眼瞎手慢,连带着嘴里都没个把门的,张口就来一句“地主婆”。
在李爱珍这儿,那句话怕是扎心窝子里去了。
于夏夏扶着老太太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心里犯嘀咕。
自己这变化,确实是有点大。
昨天还翻着白眼喊人家“地主婆”,今天就一口一个“奶奶”,还帮着出头骂王婆子。
换谁谁不懵?
自己可以有变化,但不能变化太过了,这个年代,万一要是被人当成鬼上身就不好了。
李爱珍走得慢,脚下也不稳,手指枯瘦,轻轻搭在于夏夏手腕上,声音很轻:“慢点,别绊着你。”
“没事,我看着路呢。”于夏夏扶着她,绕过门边那块凸起来的石头,“这儿有个坎,抬一下脚。”
李爱珍顺着她的话,慢慢迈了过去。
两人进了院子,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
李爱珍站定了,没急着往屋里进,倒是偏过脸,像是在看于夏夏。
她眼睛不好,眼白浑浊,看人的时候焦点有些散,可神情却很温和。
“你这丫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刚才那嘴,可真厉害。”
于夏夏干笑一声:“也就还行吧。”
其实她刚才也有点上头了。
一来是看不惯王婆子欺负老人,二来也是想赶紧刷一波好感。
都打算在这儿苟一阵子了,总不能刚开局就让奶奶也烦她吧?
原主之所以后来被男主憎恨,最主要的原因是,原主来了时候,特别嫌弃李爱珍。
李爱珍辛辛苦苦把沈厉和沈厉的姐姐拉扯大,沈厉对奶奶感情很深。
可是原主觉得,李爱珍眼睛半瞎,不仅不能挣工分,还要消耗粮食。
如果没有李爱珍,沈厉挣的工分养她正正好。
所以平日里原主把李爱珍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动不动就说“老不死的地主婆”。
有一次沈厉听到了,脸色格外难看。
但是李爱珍脾气软,觉得沈厉有个儿媳妇不容易,平时总是护着原主。
后来李爱珍去世,沈厉终于得偿所愿,把原主赶了出去。
李爱珍倒是没记恨原主昨天的表现。
老太太大风大雨都经历过了,早些年的时候,更难听的话都听说过。
于夏夏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在乡下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年轻人,一时犯糊涂,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这也正常。
再说了,沈厉那孩子,命苦。成分不好,村里人看不上他,这些年说亲都没人肯应。
别说正经姑娘了,有的人家一听是沈家,扭头就走,连口水都不肯喝。
现在看于夏夏的表现,老太太觉得,于夏夏本质上还是个好姑娘。
李爱珍摸索着炕沿坐下,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夏夏啊,我这一把老骨头,最惦记的,就是石头能有个家。”
于夏夏知道,石头是沈厉的小名,因为在乡下,都说贱名好养活,李爱珍给沈厉起的这个名字。
“你还怀了石头的崽。”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都带了点笑意,“我这心里头啊,总算松快了些。往后我就是闭了眼,也能跟石头爹娘交代了。”
于夏夏:“……”
她站那儿,整个人都麻了。
肚子里的崽,是假的。
假的得不能再假。
可老太太这一脸欣慰的样子,看得她心里头直发虚。
这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