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干事点了点头,拿起赵连长的情况报告翻开了。
看了两行,眉头就竖起来了。
“三分钟抢修苏制101型军用电台?盲拆盲装?信号强度提升一倍?”
他把报告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遍,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鼻梁。
“这个姜岁岁,到底是来军区探亲的还是来搞科研的?”
孙干事没搭话,抬手够桌上的电话。
“喂,总机吗?给我接野战医院外科值班室。”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军医的声音。
“你好,纪委?找谁?”
“问一下,副营长刘建军昨晚的伤情鉴定出了吗?”
“出了,鼻骨骨折,头部软组织挫伤,缝了四针。不算重伤,但至少卧床半个月。”
“好,鉴定报告给我送一份。另外,昨晚给他看诊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孙干事,您说的发现具体指哪方面?”
“什么方面都行,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倒是有一件事,我本来打算写进护理记录的,还没来得及报上去。刘建军入院的时候,他说自己口袋里的津贴和粮票被人抢走了,要求医院协助报案。”
孙干事的茶缸子停在了半空。
“被谁抢走了?”
“他说是姜岁岁。”
孙干事把茶缸子搁回桌上。
他扭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耸了耸肩膀。
“她可是当着咱们面说的,那是利息。”
孙干事挂了电话,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端端正正地列了三条。
第一条,赴辽北公社核实刘建军入伍推荐信原始档案。
第二条,核查刘建军与文工团林娇娇的交往情况。
第三条,调查姜岁岁本人的背景及技术能力来源。
他写完了,放下笔,靠回椅背上。
“老周,这个案子我得往上报。”
“你怕什么?刘建军只是个副营长。”
“我不怕副营长。”
孙干事的目光落在那份情况报告上的某一行字,上面写着林娇娇三个字。
“我怕的是他后面站着的那个人。”
老周的嘴合上了。
林团长。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再吭声,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修配厂的院子里,柴火已经架好了。
大铁盆搁在砖头垒的简易灶上,废机油倒了大半盆,黑乎乎的油面泛着微光,火苗舔着盆底,油温慢慢往上走。
姜岁岁蹲在旁边,盯着油面。
张师傅蹲在对面,怀里揣着块怀表,盯着她。
两个学徒工站在后头,伸长脖子看。
赵连长干脆搬了个马扎坐下,掏出一把葵花子嗑上了。
油面开始冒泡了,先是大泡,再变成细密的小泡。
姜岁岁一声不吭,用一根铁丝弯成的长钩子在油面上方试了试温度,又观察了一下冒出的气。
大泡变细泡,温度上来了,但还不够。
又过了几分钟,油面上方开始腾起一层薄薄的白烟,不是水汽那种白,是油脂高温分解时特有的那种细密的干烟。
“到了。”
姜岁岁伸手,用铁钩子挑起两个旧活塞环,稳稳地沉入滚烫的油面里。
“计时,二十分钟。”
张师傅按下怀表的表冠。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的响声和废机油咕嘟冒泡的动静。
姜岁岁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工具台前,翻出一块四百目的油石和几张旧报纸,给油石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机油。
张师傅一边盯着怀表,一边用眼角余光瞄她的手法。
这丫头的手很稳。
抹油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下力道匀称。
这种手感不是在铁匠铺门口蹲几天就能蹲出来的。
这时候,修配厂的铁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腿走路有些跛,手里拎着一个暗红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张师傅抬头扫了一眼。
“厂长来了。”
修配厂厂长老吴,五十出头,瘦长脸,额头上一道很深的疤,是当年在朝鲜挨的弹片。
他走进院子,目光在蹲了一地的人和那盆冒着白烟的黑油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岁岁身上。
“老张,这位是?”
“一个来探亲的丫头,说能修发电机。”
赵连长赶紧站起来。
“吴厂长,就是今天早上三分钟修好我们通讯连电台的那位。”
老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多看了姜岁岁两眼,走到张师傅身边,压低声音。
“靠谱吗?”
张师傅看了看那盆正冒着白烟的机油,又看了看姜岁岁手里的油石。
“不好说。但她刚才讲的那些东西,我挑不出错。”
老吴没再多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眼睛盯着姜岁岁不挪开了。
他兜里还揣着一份今早收到的催办通知单,上面盖着师部后勤处的大红章,催修配厂在一周内恢复前线指挥所的备用发电能力。
这份催办单他已经看了五遍,每看一遍就多出一层白头发。
没零件,没办法。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硬着头皮给师部打报告申请延期,院子里那盆废机油就开始冒白烟了。
二十分钟到了。
张师傅按下怀表,喊了一嗓子。
“时间到。”
姜岁岁拿起铁钩子,稳稳地从油里捞出两个活塞环,搁在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干净铁板上自然冷却。
环面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焦油,滋滋地冒着热气。
张师傅凑上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在等冷却。
又等了十来分钟,姜岁岁用抹布擦掉活塞环表面的焦油,拿起来轻轻一捏。
环体在她手指的力道下微微变形,松手之后缓缓回弹,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张师傅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弹性回来了。
“张师傅,你试试。”
姜岁岁把活塞环递过去。
张师傅接过来,翻来覆去捏了好几遍,又放在铁板上用指甲弹了弹。
声音清脆,不闷不哑。
他抬起头。
“弹性恢复了,但开口间隙还是大,你怎么调?”
“锉。”
姜岁岁已经从工具架上取了一把细锉刀。
她把活塞环卡在虎钳上,用锉刀在开口端面上一点一点地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