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赵金兰带着周小军去了学校。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灰砖围墙，铁门半开着。
传达室老头认得周小军，探出头来：“小军，今天放假咋来了？”
“来搬铺盖，以后不住校了。”
老头看了一眼赵金兰，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穿着利索，不像是来闹事的。
没多问，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宿舍楼是三层红砖房，周小军住在二楼，八人间。
这会儿没啥人，走廊里空荡荡的。
周小军推开宿舍门，一股子臭袜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金兰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靠窗的下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洗得发白。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新华字典》，翻得边角都卷了。
“就这些？”赵金兰问。
“嗯。”
她把被子褥子卷巴卷巴塞进蛇皮袋，又把脸盆、暖壶、刷牙缸子收进网兜。
周小军想帮忙，被她挡了：“你收拾你的书本。”
不到一刻钟，东西全收完了。
赵金兰扛着蛇皮袋，周小军拎着网兜和书包，母子俩出了校门。
“妈，以后真不用住校了？”
“真不用。”
周小军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回到向阳院，把铺盖铺好，赵金兰对周小军说：“叫上瘦猴，出去吃好的。”
瘦猴就在院子门口蹲着，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还是那家国营饭店。
这次赵金兰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酸辣汤，又加了个酱猪蹄。
主食是肉丝面，一人一大碗。
瘦猴第一次上桌吃饭，筷子拿不利索，急了，就用两只手抓着吃。
周小军笑他，他脸一红，学周小军的样子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抖了半天，还是掉了。
赵金兰没笑，从服务员那里拿了把勺子，又给他夹了块肉放碗里：“吃吧。”
瘦猴低头用勺子扒饭。
饭吃到一半，赵金兰放下筷子：“小军以后走读，每天回家吃饭。瘦猴，你以后也来。”
瘦猴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条，含混不清地问：“我，每天都来？”
“每天，你帮我跑腿，抵饭钱。管饱。”
瘦猴咽下那口面，盯着赵金兰看了两秒，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吃完饭，赵金兰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百货大楼。
买了脸盆、毛巾、肥皂、暖壶、搪瓷缸子，又扯了几尺布。
瘦猴帮着拎东西，跑前跑后，很是积极。
回到向阳院，天已经擦黑了。
赵金兰把东西归置好，让周小军和瘦猴去院子里玩。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户人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西边角落里那间还暗着。独居女人没回来。
——
第二天一早，赵金兰开始收拾屋子。
擦窗户、扫地、抹桌子，又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
院子里有根自来水管，水泥砌的池子，她蹲在那儿搓了半天。
瘦猴又来了，蹲在旁边看她洗。
“你上过学吗？”赵金兰问。
“上过一年，不上了。”瘦猴低头揪着地上的草，“婶婶说浪费钱。”
赵金兰没再问。她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么多。
但这孩子手脚勤快，脑子活泛，留着有用。
“帮我搬煤球。”她擦了把手，“后街有个煤球场，你认路吧？”
“认。”
三人去了后街。
赵金兰买了一百个蜂窝煤，小军和瘦猴一趟趟往向阳院搬。
搬完最后一趟，两个孩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花猫似的。
赵金兰去厨房烧了水，让他们两个洗了脸，又说：“小军，你在家写作业。瘦猴，走，去市场买菜。”
菜市场在县城西边，露天的，到处是泥和水渍。
赵金兰买了油盐酱醋，买了菜，又买了几副碗筷。
瘦猴帮她拎着，一句话不说，但跟得很紧。
从市场出来，拐进一条窄巷子，前面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吵架。
赵金兰本来没想凑热闹，但听见一个女声在喊：
“胡蝶，你别走，你装什么装！你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
她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人群缝隙，赵金兰看见了三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高个子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铁灰色的卡其布夹克，白衬衫领子干干净净。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容斯文，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清俊。
他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下意识地侧着身子，挡在某个方向前面。
他挡的，是那个独居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