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声渐消，瑞王府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室内安静，只有李樟翻书页的声音。一旁服侍的福顺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让李樟注意到他。
他们做奴才的，有时让主子借个由头撒气能得到赏，有的时候则要装死，否则一个不好，就会真死。
书本忽被掷出，书页在空中翻飞，“啪”地落在曾光瓦亮的青石地面上。
福顺立刻跪在地上。
这个皇后娘娘到底要咋的，要咋的！死了的太子没能留根苗难不成要怪在他家王爷身上？
还有那些个大臣，也不知道在不服什么，见了他们王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等着吧，等他家王爷登基，把你们全砍了！
到时候他福顺大总管，非得你们身上吐口水不可！
前提是，他得有命当上大总管。
怎么办怎么办，他该怎么办。福顺仔细地想，想王爷上回生气是怎么消气的......可三更天，秦侍妾肯定睡着了，王爷去了也赶不上锅子吃啊。
人在一起相处久了，偶尔会共脑，李樟也想到了秦瑜。
“福顺。”
完了完了他没命做大总管了，“奴才在。”
“青玉阁进人了？”
“进了进了，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已经在秦主子身边伺候五日了。”福顺语速很快，竹筒倒豆子似的，有什么说什么。
“那她这几天日子过得还挺舒服？”
尾音打着弯，音量渐轻，福顺听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听不出来他是希望秦主子舒服还是不舒服。他恨自己不够警醒，这几日没有关注青玉阁。
“哼，应该是舒服的，舒服到忘了规矩，也不知道谢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李樟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你秦主子多舒服。”
“是！”
李樟步子迈得大，脚下倒腾得也快，福顺跟在他后头几乎是小跑。不过小跑也行啊，他的生命危机解除，还能连跑带颠是福！
青玉阁早已落钥，院内当值的小太监迷迷糊糊间，被敲门声惊醒。他打着哈欠隔着门问，“谁啊，大半夜的......”
“小兔崽子，还不快开门！”福顺用气声说话。他觉得青玉阁的太监一点不机灵，这半夜三更的，除了王爷谁能来？
哪怕王爷也没在半夜三更去过哪个女人的院里。
嘿，还敢骂他小兔崽子，小太监只见过福顺一面，是五天前福顺抽空给青玉阁挑人的时候。他根本不记得福顺的声音，大半夜被骂了一句，当下就把衣袖往上卷。
边开门边说：“嘿，你爷......”爷爷我。
“王爷！”小太监被吓得魂飞魄散，叫了出来，噗通跪在地上。
福顺踹了小太监一下，“你小点声！再吵醒你家主子！”说完，瞄了眼李樟的神色。把王爷放在心上的女人也放在心上肯定是没错的。
李樟问：“你家主子睡了？”
“睡了睡了，主子身子重，总觉得疲惫，每日亥时一过就睡下了。”
福顺看了小太监一眼，又觉得他有点机灵了，知道在王爷面前说说秦主子有孕辛苦，说不定能让王爷对怀着自己骨肉的女人心生怜惜。
“亥时，那就是睡了一个半时辰了。”李樟浅浅做了个心算。
“她什么时候起？”李樟又问。
“总要过了辰时的。”小太监想了想，接着说，“主子半下午的时候还要小眠半个时辰的。”
李樟又浅浅做了个心算，五个时辰，她一天能睡五个时辰。他呢，李樟抿了下唇，整日都睡不上三个时辰。
他宽宏大量，都不去计较她下午那半个时辰的小眠了。
“睡眠质量可真高。”李樟说了这样一句。
小太监不像福顺了解李樟，哪里听得出来李樟不阴不阳的语气，还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家主子，“是，我们主子这几日吃得香睡得好。”
“都是仰仗王爷的恩典。”恭维王爷肯定没错，小太监沾沾自喜，觉得他可太聪慧了。
李樟轻呵一声，不再停留，大步往院里走了。既是仰仗他才能过得这么舒服，那他分享一下她的舒服也不过分吧。
值业的石榴无愧于卷王的称号，还隔着内室的门呢，立刻就听见了敲门的声响。
她轻手轻脚去看门，见到来人也不可避免惊了下，小声问安：“王爷。”
“嗯，你家主子还睡着呢？”
“是......”
李樟不等石榴多说一个字，便迈过了门槛。
石榴呆愣在原地，头一回觉得自个儿的脑子不够使。
“顺公公，王爷这是......”
水涨船高，对待秦主子跟前的大丫鬟也不能跟从前一样了。福顺道：“哪里当得起你姑娘一声公公。”他现在还没成大总管，理论上来说确实当不起。
“王爷想念秦主子了。”秦侍妾也不再是他能称呼的了，没听王爷说吗，你秦主子。
石榴觉得福顺这太监真够不老实的，净能睁眼说瞎话，“原来是这样......”
她露出欢欢喜喜的神色来，对福顺说：“公公您可要睡上一会儿？这有我们院里人伺候呢。”
他配吗？福顺犹豫，王爷只在与王妃新婚的一个月内，在后院过过夜，这导致他成了个不分昼夜且全年无休的可怜人。一下子恢复正常，他觉得自己都不配了。
石榴知道福顺在想什么，道：“没事儿，这有我们呢。公公肚子可饥饿？吃点宵夜再睡也是极好的。”
石榴端着福顺的胳膊肘，半拖半架地把人带出屋。
内室铺着地毯，把李樟的脚步声吸了个干干净净，他借着月色走到床前，床帐大开，他一眼就看见了被子下的凸起。
人呢。
脸呢。
李樟向床头方向探身，伸手去摸，只捞到一缕头发。
他捻了捻，怎么有点干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