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樟从秦瑜小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月色朦胧。
他迈过门槛后停住脚步,抬头去看院门上的牌匾。
“青玉阁。”
李樟小声念了出来,想起秦瑜的名字,又想想她此刻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什么青玉,现在是黄玉。
他想想,还是白玉最好看。
再花半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回去。
“她刚刚说那厨娘在京城?”李樟开口开得突然。
身侧的福顺却能立刻接上:“奴才即刻便着人去接,一定让秦主子明早儿一睁眼就见着人。”
李樟瞥了福顺一眼,“也不用这般着急。”
“是,是奴才想左了。”他肯定没想左。福顺十分确定自己想到了正中央。
福顺默默跟在李樟身侧往前院走,手心里握着一盏灯。
这位秦主子,可真是有点运气,偏偏就准备了铜锅羊肉这种最热乎不过的吃食,竟误打误撞把王爷午膳时在皇后宫里遭到的冷待全部压了下去。
何止。
福顺想,被王爷厌弃后竟查出有孕,如此便又把情意接续上了,哪怕十分微弱。
现下,王爷竟把秦主子住着的小院名字念了出来,这说明是记住了这号人。福顺敢说,王爷绝对不知道王妃所住正院的名字。
身孕。福顺越想越觉得这位秦主子可太有运气了,不,是福气,这秦主子是个有福之人啊。
本朝实行重农抑商政策,秦主子出身商户这一条,便决定了她在王府里的位置——她只能在侍妾的位置上待着,永远无法更进一步成为侧妃。
除非能一个接一个生儿子,从诞育子嗣上算功劳。就算这般辛苦,也得是王爷愿意顶着宠爱妾室的名声去宫里求。
但待王爷登基,成为这天下之主后,便不同了。有皇上的宠爱,若是再有一子,便是贵妃也不是当不得的。
因为皇上就是天,他可以为所欲为,他想抬举谁就可以抬举谁。商户怎么了,商户也能变世家。
一阵大风吹来,灯罩里的火苗都动了几动,福顺及时止住思绪。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就没有一个世家是吃素的。肯定是刚从舒服的暖屋里出来的缘故,要不就是铜锅涮肉的香气把他熏得头昏脑胀,竟让他失了警惕,想了一堆有的没的。
不过,就算只是生个女儿,至少也能有个婕妤的位份,婕妤轻飘飘,不会对朝局有什么影响。福顺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多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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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阁内室,石榴正为秦瑜去掉钗环。她神色认真,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什么叫像!
这就是她的稀世珍宝啊!
石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王爷陪着主子用膳不说,还能和主子闲聊了那么多,最后竟然还能扶着主子在院里转悠消食!
这简直是上上荣宠!
不枉她与娘亲争辩后,一头扎进这小院里!
石榴的娘是王府针线房里的一个小管事,原本要把她安排在王妃院里做个三等丫鬟,别看只是个三等,但王妃院里伺候的人多,分到每个人手里活计少,也能轻轻松松当差。
王妃出身名门,是个宽宏的主子,加上打狗还要看主人,石榴娘只想石榴安安稳稳的。
留在针线房在自己身边当然更好,但石榴娘还有个大女儿,别的管事也有这个需求,那么出于平均分配和先来后到的原则,只能另给石榴寻出路。
但石榴是个不愿居于人下的。
王妃和乔侧妃院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她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做她们的心腹都没机会。
别的院里呢,宫里赏的、外面送的,没有一个格外受宠的。
外面。
石榴把目光放在了秦瑜这个王爷从外面主动带回来的人身上。虽然很快就被王爷撒开手,但至少和别的侍妾不太一样。就像是命运之手的推动,在石榴注意到秦瑜隐约的不一样时,秦瑜有了身孕。
隐约的不一样变成清晰的不一样,清晰到能看得见摸得着。
有孩子的侍妾在王爷登基后势必母凭子贵,至少能当个正经主子。
可惜的是,她想得挺美,才进青玉阁不足一天,没在主子跟前混个眼熟呢,乔侧妃便让廖嬷嬷进院了。
想起廖嬷嬷,石榴恢复了冷静,再看秦瑜时,眼中便染上了些惧意。
秦主子和王妃告状之前,没有向任何人表露半点。廖嬷嬷不知,她也不知。太过突然,当时她的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一个小小侍妾,怎么敢直接向王妃告乔侧妃的状,还敢提出往府里带人。
偏偏还成了。
廖嬷嬷趾高气昂进院,痛哭流涕出院,连头都磕破了也没能让秦主子为她说一句话。
“你这靠枕做得属实不错。”秦瑜忽地开口,打断了石榴的思绪。这靠枕符合人体工程学,能够承托腰部,秦瑜能感受到腰部在舒缓。
“是您教得好。”
“也是你认真又机灵。如果是葡萄,我再怎么教她也是无用。”秦瑜偏头,看着石榴说道。
葡萄是秦瑜进府时王府拨给她用的,做事毛手毛脚,伺候秦瑜很是不尽心,在廖嬷嬷进院后为廖嬷嬷马首是瞻,在廖嬷嬷被打发了之后,也被秦瑜发回了前院。
如今廖嬷嬷在刷恭桶,至于葡萄,也不知还在不在府里。
秦瑜不和石榴拐弯抹角,神色严肃而认真:“我身边是容不下阳奉阴违之人的,我也绝不会对加害我的人心慈手软,哪怕她有心改过。”
“李家的孩子难养,我需要你们和我一条心。”
秦瑜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石榴也不是个纠结的人,在此之前,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确实在尽心尽力伺候,这点她毫不心虚。
几个呼吸间,她便做好了决定。石榴跪在地上给秦瑜磕了个头,郑重道:“奴婢定和主子一条心。”
廖嬷嬷刚来青玉阁时万分不忿,乔侧妃院里的管事嬷嬷,哪怕并不多有体面,那也是乔侧妃院里的。她对“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嗤之以鼻,她觉得就算是凤尾,那也是凤!
石榴当时听着,心里犯嘀咕,但现在嘛,啥鸡头凤尾的,麻雀飞上枝头,也能变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