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裁员通知周三下午两点半,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切出一条条细碎的光影。
陆清玄把最后一口午饭吃完,合上了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饭盒。饭盒是拼多多上买的,
十九块九包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着昨晚剩的番茄炒蛋和半碗米饭,
早上出门前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装进饭盒塞进背包,这就是他三年来的午餐标配。
隔壁工位的周明远正在点外卖,三十八块钱的轻食沙拉,包装盒精致得像首饰盒。
他瞥了一眼陆清玄的饭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穷酸。周明远来公司才四个月,还在试用期,
但已经迅速融入了部门的“生态位”——对上点头哈腰,对下(主要是对陆清玄)冷嘲热讽。
在他看来,一个干了三年还在原地踏步的老员工,就是最好的垫脚石。陆清玄也不在意,
把饭盒洗干净收好,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手头的报表。他在恒隆集团干了三年,
岗位是市场部数据分析师,工号17432,月薪八千块,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出头。
在公司里,他是那种存在感极低的人——不参加团建,不点奶茶外卖,不跟同事聚餐,
中午永远是自己带的饭,衣服永远是优衣库打折款。有人说他抠门,有人说他没出息,
有人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陆清玄从来不解释。今年他二十九岁。二十四岁那年,
他白手起家创立了恒隆集团。五年时间,
恒隆从一间出租屋发展成年营收过五十亿的商业帝国,旗下控股十七家公司,
业务覆盖地产、科技、传媒、金融四大板块。然后他觉得没意思了。钱赚够了,名声也有了,
每天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签文件、开会、应酬,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今天复印昨天,
明天复印今天。所以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隐姓埋名,
去自家的基层岗位上当一个小透明。他想看看,如果没有“陆总”这个光环,
他陆清玄到底是谁。三年过去了,他找到了答案。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那些消息来自不同的号码,
发送者的备注分别是“恒隆财务”“恒隆法务”“恒隆战略”——但发送的内容,
都是同一个格式:季度经营分析报告、资金流动报表、重大决策审批请示。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过,每条消息只看三秒钟,然后该回复的回复,该批准的批准,
该转发的转发。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然后他把手机扣回桌面,
继续做那张永远做不完的Excel表格。“陆清玄!”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整个开放办公区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陆清玄抬起头,
看到市场部总监宋金鹏站在走廊拐角,一张脸拉得老长,表情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来我办公室一趟。”宋金鹏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
宋金鹏是三个月前从竞争对手公司空降过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就烧向了部门里的“低绩效人员”。他来公司时间不长,不认识陆清玄,
也不认识集团创始人——在他的认知里,大老板就是那个偶尔在视频会议里露面的赵明远。
陆清玄旁边的周明远立马来了精神,椅子一转就凑了过来:“完了完了,宋阎王点名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出错了?”对面工位的赵梦琪也探出头来,
压低声音说:“听说宋总监要在部门里砍三个人,上次开会的时候他跟人事那边拍了桌子的,
说要把那些‘拖后腿’的全清掉。
”赵梦琪是部门里唯一一个连续三个季度KPI达标的员工,
宋金鹏虽然看不上她“不懂来事儿”,但也挑不出她业务上的毛病。“清玄你小心点,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你这业绩排名,
确实有点……”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陆清玄上季度的KPI完成率在部门排名倒数第二,差一点就是倒数第一。
而且他平时不怎么跟领导走动,逢年过节连条微信都不发,
这在宋金鹏眼里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嗯。”陆清玄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
朝总监办公室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只是去接一杯水那么随意。
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赵梦琪说:“你猜他还能不能回来?
”赵梦琪没接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2签字走人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陆清玄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气派。
宋金鹏坐在一张黑色真皮办公椅上,身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CBD的天际线。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星巴克的大杯美式,旁边是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再旁边,
是一张A4纸。辞退通知书。陆清玄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坐。
”宋金鹏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陆清玄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安静地等着。大概过了一分钟,宋金鹏终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用一种打量残次品的眼神上下扫了陆清玄一眼。“陆清玄,来公司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三年多,”宋金鹏拿起桌上那张A4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转,
“三年多,你的平均绩效排名,部门倒数第二。你知道倒数第一是谁吗?”陆清玄没说话。
“倒数第一上个月已经走了。”宋金鹏把那张纸往陆清玄面前一推,“所以现在,
你是倒数第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
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喘息。“公司最近在做人员优化,这个你应该也知道。
”宋金鹏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彩,“你的业绩排名垫底,
工作态度也有问题——我查了一下,入职三年,你一次团建都没参加过,
部门聚餐也从来不露面。同事关系处不好,领导面前也不积极,这让我很难办。
”他说“很难办”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那表情不像是为难,更像是得意。
一个捏住了软柿子的人才会有的得意。“所以,”宋金鹏用食指点了点那张A4纸,
“签字吧。补偿金按最低标准,N+1就免了,你这个情况能给N已经很不错了,
我也是在人事那边帮你说了好话的。”陆清玄低头看着那张纸。辞退通知书。
上面的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因员工个人绩效表现未达公司标准,经公司研究决定,
解除劳动关系”。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公章,红色的印泥在白色的纸张上格外刺眼。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笔是宋金鹏的,一支万宝龙,笔身乌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陆清玄拧开笔帽,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清玄,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全程没有说话。宋金鹏似乎有点意外,
他大概预料到会有一番纠缠——哭诉、哀求、争执、威胁,至少也该有几个回合的拉扯。
他甚至在脑子里排练过怎么应对,准备了一肚子“这是公司决定我也没办法”之类的套话。
但陆清玄什么都没说。他签了字,拧上笔帽,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好了?
”宋金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好了。”陆清玄点点头。
“那……你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了,工牌和电脑交给人事。”“好的。
”陆清玄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等一下。”宋金鹏突然叫住他。
陆清玄停下脚步,侧过头来。宋金鹏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出去以后,好好找份工作。别整天带饭了,一个大男人,
搞得跟个家庭主妇似的。职场不是过家家,得会来事儿,懂吗?”陆清玄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宋总监,”他说,“谢谢你的建议。”他拉开门,
走了出去。宋金鹏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辞退通知书收进抽屉里,开始琢磨下一个要裁的人是谁。
陆清玄回到工位的时候,周明远正跟赵梦琪聊着什么,两人看到他的表情,对视一眼,
都懂了。“真裁了?”周明远问,语气里那点微妙的幸灾乐祸已经掩饰不住了。
陆清玄没回答,开始收拾东西。一个保温饭盒,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
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一条充电线。他三年的全部家当,装不满一个帆布包。
赵梦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职场就是这样,今天你走,明天我走,谁也别笑话谁,但也别指望谁来同情谁。“工牌给你,
”陆清玄把工牌放在桌上,对赵梦琪说,“麻烦帮我还给人事。
”“你……”赵梦琪接过工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三年前的陆清玄,
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眼神比现在亮一点,“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先休息两天。
”陆清玄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背在肩上。
周明远在旁边插嘴:“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内推的机会?
我在XX科技那边认识一个HR,他们正好在招人,不过工资可能没咱们这儿高,
也就六七千的样子。”陆清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周明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用了,
谢谢。”陆清玄说。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大办公区的门口,
消失在那扇永远敞开的玻璃门后面。周明远愣了好一会儿,
才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怪。”赵梦琪没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工牌,
总觉得陆清玄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一个干了三年的员工被裁了,
怎么可能连句怨言都没有?3庆功会当天下午四点。恒隆集团大会议室。
会议室在公司最高层,整整一百二十平,一面墙是落地玻璃幕墙,能俯瞰整座城市。
正中间是一张二十人的长条形会议桌,桌面是黑色烤漆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桌上摆着鲜花、水果、矿泉水和一份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天花板上嵌着四个高清摄像头,
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LED显示屏,平时用来开视频会议,今天用来——开庆功会。
“各位同事,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宋金鹏站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西装革履,
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那种笑容只有在上司面前交了漂亮答卷的人才会露出来。市场部一共二十三个人,
今天到了二十一个,除了两个休假的,全部到齐。周明远坐在第三排,
手里拿着一杯免费的可乐,翘着二郎腿,表情轻松。赵梦琪坐在他旁边,
低头翻看着会议材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人员优化阶段性成果汇报”。
“今天我们开一个简短的庆功会。”宋金鹏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LED大屏亮了起来,
上面是一张柱状图,红色的柱子代表“优化前人数”,绿色的柱子代表“优化后人数”,
差距一目了然。“本季度,在人事部门的配合下,我们市场部圆满完成了人员优化任务。
”宋金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共计优化低效人员十二名,
部门人数从三十五降至二十三,人均效能预计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宋金鹏满意地点点头,翻到下一页PPT。“这次优化的重点,
是那些长期绩效垫底、工作态度消极、不配合团队建设的边缘员工。”他一字一顿地说,
每说一个词,嘴角就往上翘一分,“我们不留混日子的人,不留拖后腿的人,
不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不上进的人。”周明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显然不属于这三类人中的任何一类。“比如说今天刚走的那位,
”宋金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嗤笑了一声,“叫什么来着?陆……陆什么玄?”“陆清玄。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对,陆清玄。”宋金鹏摆了摆手,“这个人,来了三年,
除了拿工资,我不知道他还会干什么。中午带饭,上下班骑共享单车,部门聚餐从来不来,
跟同事也处不到一块儿去。你们说,这种人不裁,裁谁?”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周明远也跟着笑了,笑完还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赵梦琪没有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材料,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和陆清玄关系有多好——事实上,他们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宋金鹏说的那些话,哪里不对。“好了好了,不说他了。
”宋金鹏大手一挥,“现在我们来连线大老板,把这次的成果向他汇报一下。
大家注意仪容仪表,打起精神来,这可是在大老板面前露脸的机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整理衣服,调整表情。
宋金鹏更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镜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发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走到会议室正中间,站得笔直。“技术,准备连线。”他对角落里的IT人员说。
IT人员操作了几下,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拨号界面,响起了视频通话的**。
嘟——嘟——嘟——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大屏幕。
周明远手心都出汗了。他来公司四个月了,还从没见过大老板本人。
听说大老板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名下有好几家公司,平时根本不管具体事务,
只有在重大决策的时候才会出现。嘟——嘟——嘟——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
屏幕突然亮了。4客厅里的客人画面接通了。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房间。不是办公室,
不是会议室,而是一个客厅。一个很大的客厅。镜头是从某个角度拍过去的,
能看见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开阔的江景——宽阔的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
对岸的建筑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光是这扇窗,
就值这座城市一半人一辈子的工资。客厅的装修风格是现代中式,
灰白色的墙壁搭配深色木质家具,低调,但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昂贵。墙上的那幅画,
如果有人识货的话,会认出那是某位已故国画大师的真迹,
上一次拍卖会的成交价是两千三百万。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茶汤的颜色是透亮的琥珀色,一看就是上好的普洱茶。两个人坐在茶几两侧。
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沉稳的气质。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捧着茶杯,
像是面对什么重要的人物。会议室里有人认出了他。“大老板!”不知道谁小声惊呼了一声。
没错,那个人就是恒隆集团的掌门人——赵明远。一个从白手起家做到身家百亿的商业传奇,
这座城市里无数人仰望的存在。而坐在赵明远对面的另一个人,因为角度的关系,
暂时没有出现在画面中。只能看到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小小的青花瓷杯,
手腕上什么都没戴——没有手表,没有手串,干干净净,像那个人的性格一样,不张扬,
不修饰。“赵董!”宋金鹏看到画面接通,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真诚得恨不得能挤出蜜来,“赵董您好!我们这边正在开市场部的季度总结会,
想借这个机会,向您汇报一下我们近期的优化成果!”大屏幕上,赵明远放下茶杯,
微微点了点头。“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不辛苦不辛苦,为公司做事是应该的!
”宋金鹏连连摆手,然后侧身让开,让背后的PPT画面进入镜头,“赵董您看,
这是我们本季度的优化数据,人员从三十五精简到了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