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海从办公室冲出来,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两颗,领口歪着,扯着嗓子大喊。
“红黄绿分区!老赵带人清空二区病房!所有平推床推到大门坡道,谁乱跑,我把谁贴墙上当流程图!”
护士长一把推开排班表,抄起对讲机和三色分诊环,路过值班室时还不忘补刀。
“主任,您那箱红烧牛肉面,今晚算英年早逝了。”
张振海没接茬,眼睛已经钉住从走廊晃出来的林恒。
江哲推着抢救车跟在后面,手套里全是汗。第一次撞上大批量伤亡,心跳快得压不住。
林恒几分钟前还在楼梯间哄妹妹睡觉,这会儿却像刚逛完食堂,顺手从护士长托盘里摸了两个黄绿色分诊环。
“林恒,你给我放下!”
张振海一巴掌拍在护士站台面上,“今晚你只协助江哲填单子,不准擅自接诊,不准碰抢救车,听见没有?”
林恒把两个分诊环套在手腕上,站得笔直。
“主任放心,我今晚就是一棵会走路的盆栽,只进行光合作用,最多叶子茂盛点。”
“你少给我开花!”张振海瞪了他一眼,转身冲向抢救室。
远处的警笛声紧接而来。
第一辆救护车急刹在急诊门口,车门刚开,推床已经砸上地面。
第二辆、第三辆紧跟着顶上来。
烧焦的橡胶味、消毒水味、喊声和推车声,一起灌进大厅。
“红区接一床,大面积烧伤!”
“这个黄区,腿部撕裂伤,先压迫止血!”
江哲戴着双层手套,拿着分诊环,按生命体征快速分流。
“血压一百三,心率九十五,烧伤面积不到百分之十。”他看了一眼推床上的中年工人,抽出黄色分诊环,“黄区,二室等清创。”
工人自己还想撑着坐起来。
“大夫,我没事,就是腿上燎了个泡,我能自己走。”
江哲点头,刚要让担架员推走,一只手按住了护栏。
林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床边。
他没看监护仪,只低头盯着工人的脸。
“等一下。”
江哲皱眉:“师兄,黄标没问题,后面还压着一排人。”
“江大博士,看病别只看皮。”林恒抬眼,“让他说句完整话。”
江哲一怔。
林恒看向工人:“大叔,刚才是不是吸了一大口黑烟?你试下从一数到十。”
工人张嘴:“一、二……咳咳!”
他刚数到三,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咳得床栏都在抖。一口发黑的痰落在白床单上。
江哲脸色骤变。
他这才看见,工人的鼻毛已经烧没了,鼻孔边缘全是黑灰。
林恒从分诊筐里抽出红环,直接套上工人手腕。
“红区二号床。插管包。呼吸科急会诊。”
江哲刚要说这算越线,床上的工人突然双手掐住脖子,喉结疯狂滚动,嘴唇几秒内紫下去。
他大口吸气,却吸不进去。
喉头水肿,把气道堵死了。
从能说话到窒息,没超过三十秒。
张振海推着除颤仪从隔壁出来,一眼扫到这边,脸色沉下去。
“快推去红区!环甲膜穿刺包准备!”
推床轰隆隆滚进红区。
江哲站在原地,冷汗彻底湿透了后背。
如果刚才推去黄区排队清创,这人可能五分钟后就会死在走廊长椅上,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转头看林恒。
林恒双手抱在胸前,正用鞋底蹭掉地板上的一点血迹,仿佛刚才随手捞回来一条命的人不是他。
几分钟后,红区二号床警报解除,气道重新打通。
张振海冲完手,走到分诊口,看了江哲一眼,又看向林恒。
“刚才那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林恒靠在红线边,语气懒散。
他停顿了一下,扯起嘴角。
“主任,我这盆栽刚才进行了深度光合作用,释放了一点氧气,没违规吧?”
“脸上黑灰倒三角分布,鼻孔最重。衣服没全烧穿,说明离爆点不算近,但身上全是干粉灭火器白印,证明在火场里待得久。”
他抬了抬下巴。
“声音嘶哑,胸廓起伏快但浅,黑痰,鼻毛烧焦。吸入性气道灼伤,教科书都不好意思装没看见。”
林恒顿了顿,又恢复那副欠样。
“主任,我这盆栽刚才释放了一点氧气,没违规吧?”
张振海盯了他两秒。
要是平时,他能把林恒骂到墙皮掉灰。可现在,他骂不出口。
规矩是铁的,命也是命。
张振海指向红区和分诊台中间那条红线。
“你,站这儿。”
林恒挑眉:“这算哪?”
“急诊科人形雷达。”张振海咬字很重,“所有黄区、绿区病人,推走前你看一眼。发现不对,立刻喊我。”
他又补了一句。
“只准看,不准自己动手。”
江哲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得懂。
张振海亲手把最后一道分诊防线,交给了他一直想按住的林恒。
林恒没嬉皮笑脸。他点头,挪了两步,双脚踩在红线边缘。
第二波救护车到了。
这一批人反而干净,没焦黑,没明显明火烧伤,看着比第一波轻太多。
急救员把单子递过来。
“外围女工,没有直接接触明火。这边一个说胸闷,生命体征都平稳。”
担架上躺着个二十多岁的女工,蓝色工作服还算完整,脸上干净,只是眼神慌得发散。
“大夫,我胸口闷。”她按着胸口喘气,“爆炸的时候我跑得快,没烧到,可我不舒服。”
江哲立刻夹上指脉氧,测血压。
“血压一百一,心率八十八,血氧九十八。”他看着屏幕,“指标正常,可能是应激反应和过度通气。绿区吸氧观察。”
他刚要贴绿标。
林恒的声音从红线边传来。
“别去绿区。看她右手腕。”
江哲低头抓起女工的手。
手腕侧面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斑,不破皮,不渗液,甚至不像疼。
江哲抬起头:“师兄,这就是个普通的一度轻微烫伤或者擦伤。”
“是吗。”
林恒走近一步,没有碰她,只隔着一段距离俯身看。
他视野边缘,湛蓝字迹闪了一下。
【微观触觉:高敏态开启。】
那片红斑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白晕,淡到正常灯光下几乎会被忽略。
林恒抬头。
“你叫什么?”
女工喘着气:“王……王晓燕。”
“爆炸时,你在哪个车间?做什么?”
“二号车间。”她声音发抖,“我新来的,今天洗反应釜。有一种水溅到我手上,我以为没事……”
林恒脸上的散漫,被这一句话刮得干干净净。
“江哲,剪掉她工作服,别让污染面碰皮肤。大量清水冲洗,全身冲,马上。”
江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震住:“师兄,她生命体征平稳,不用……”
“去冲!”
林恒转头,直接冲红区喊。
“张主任!第二波先别放进大厅,全部拦在外面,建单独冲洗区!通知检验、药房、保卫,拉生化预警!”
张振海猛地回头。
林恒指向女工手腕那块红斑,语气冷得没有半点玩笑。
“这不是普通烫伤,是氢氟酸溅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