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3日,平川县柳河镇。
柳河镇是个典型的“空心村”。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在镇上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废弃的机井、荒芜的田埂、以及那些关于“水鬼”的迷信传说,共同构成了这个正在缓慢解体的乡土社会的背景音。
一场暴雨从凌晨下到晌午,终于歇了。天地间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田埂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老李头牵着那头老黄牛,沿着机耕道往家走。牛蹄子啪嗒啪嗒,溅起浑浊的水花。
经过那口废弃的机井时,老李头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井口黑黢黢的,直径不过三十来厘米,像一张沉默的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张着。这井早就没用了,井台边的水泥裂了好几道缝,长满青苔。村里人都说这井不吉利,平时绕道走。
可就在那一瞬间,老李头停住了脚步。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往前凑了凑,又揉了揉眼睛。
井底,倒悬着一只脚。
那只脚肿胀发白,脚掌朝上,脚趾蜷曲,像一块泡胀的木头。雨水顺着井壁往下渗,井底积了薄薄一层水,那只脚就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老李头的头皮炸了。
“人……井里有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异常尖锐。老黄牛受了惊,哞了一声,挣着缰绳往后退。老李头死死拽住牛绳,腿肚子打颤,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
***
警笛划破了乡野的寂静。
三辆警车碾过泥泞的土路,停在机井旁的打谷场上。车门打开,刑侦副队长周正言第一个跳下车。他四十三岁,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跟在他身后的是陈默,二十二岁,警校毕业刚三个月,今天是第一次出现场。小伙子瘦高个儿,穿着崭新的警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
“周队。”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派出所的老王迎上来,脸色难看,“井里……确实有具尸体。”
周正言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井边。他蹲下身,探头往里看。
陈默也跟着蹲下。只一眼,他的胃就翻腾起来。
尸体是倒插在井里的,头朝下,脚朝上。井口太小,尸体被硬生生塞进去,卡在井筒中部。只能看见一双泡得发白的脚,还有一截小腿。井深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已经飘了上来。
“井口直径多少?”周正言问。
“量过了,三十三厘米。”老王回答。
周正言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是抛尸,”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藏尸。”
陈默一怔:“藏尸?”
“抛尸是为了摆脱尸体,一般会选容易丢弃的地方——河沟、荒山、垃圾场。”周正言看着那口井,“但这口井,井口只有三十三厘米。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要硬塞进去,得多费劲?凶手不是想摆脱尸体,他是想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越隐蔽越好。”
他顿了顿,又说:“他怕我们认出死者是谁。”
陈默后背一阵发凉。
周正言站起身,对技术队说:“仔细勘查井口周围。以井为中心,半径五十米,扇形搜索。重点找足迹、车辙印、拖拽痕迹,还有任何不属于田间的东西。井底沿井壁分段勘查,淤泥分层取样,所有提取物证全程戴证物手套操作。”
技术队开始工作。几个人围着井台拍照、测量、提取痕迹。井台是水泥浇筑的,边缘已经风化开裂,长满青苔。技术员小张趴在地上,用强光手电照射井台边缘。
“周队,这里有擦蹭痕迹。”小张指着井台内侧,“像是重物拖拽时留下的,方向是往井里。”
周正言蹲下身看。井台内侧的水泥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方向一致,都指向井口。划痕很新,边缘清晰,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
“拍照,提取。”周正言说。
另一边,董磊带着人在田埂上搜索。暴雨刚过,泥土松软,任何痕迹都很容易留下,但也容易被雨水破坏。他们在距离井口二十多米的地方,发现了一串模糊的脚印。
脚印很深,陷在泥里,已经积了水,看不清鞋底花纹。但从大小和步幅判断,应该是成年男性的脚印,方向朝着机耕道。
“周队,这里有脚印,”董磊喊,“但被雨水泡坏了,提取不了完整的。”
周正言走过去看了看:“做个石膏模型试试,能提多少提多少。另外,查查机耕道上的车辙印。这么重的尸体,凶手不可能扛着走太远,肯定有车。”
技术队又测量了井深。井很深,有十几米,但下面有积水,实际深度不好判断。他们用绳索吊着测量锤下去,测得水深约三米。
“尸体卡在井筒中部,距离井口大概五米。”技术员汇报。
周正言点点头,对陈默说:“记下来:井口直径三十三厘米,井深约十五米,水深三米,尸体卡在五米深处。凶手把尸体头朝下塞进去,需要很大的力气,至少两个人配合。”
陈默快速记录着,手有些抖。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场,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命案现场。空气里的腐臭味,井底那双泡胀的脚,还有那些冰冷的数字,都在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忽然想起警校教官的话:“刑侦是与人性的黑暗面打交道。”当时只觉得是一句口号,此刻却像冰冷的铁锤砸在心上。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被剥夺了名字、身份、甚至人形的生命。而剥夺他的,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这种认知,比腐臭味更令人作呕。
“害怕了?”周正言问。
陈默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正常,”周正言说,“我第一次出现场,吐了三次。但你要记住,我们是警察,我们的工作是还原真相。不管现场多惨,都要保持冷静,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
“是。”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法医和技术队很快到了现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尸体从井里弄出来。法医现场初步判定:井底积水低温、密闭缺氧,腐败速度大幅减慢,死亡时间3—4个月,尸体呈浸泡状腐败,皮肤肿胀但未白骨化。死者身高一米八三左右,体形壮实,衣物全无,法医固定三大核心识别特征:左肩胛骨处有一处陈旧性伤疤,形状奇特,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整齐,像是利器刻意划割留下的旧伤;右小腿外侧有个特异纹身,深蓝色墨水勾勒出扭曲的线条,中央有个眼睛状的轮廓;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有厚厚的老茧,系长期握持特定工具形成。
“这些特征是身份识别关键,”法医说,“纹身经初步观察,疑似北方务工者常见的护身纹,疤痕形状独特,老茧能指向体力劳动类型。致死原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双侧颞骨粉碎性骨折,这是绝对致命伤。”
陈默盯着那清晰的纹身图案,心里莫名地发毛。他下意识地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下了那个眼睛状轮廓的草图。
技术队同步完成井底勘查:砖缝中提取到少量深蓝色化纤衣物纤维;井底淤泥分层取样后筛出两根黑色短发与半截棉质布条;井底发现一把木工斧,全程戴证物手套提取后,对斧柄、斧刃做荧光指纹显影,斧刃暗红色污渍做预试验血迹检测呈阳性,井壁新鲜刮痕处也做了微量组织擦拭取样。
“身份呢?”周正言问。
法医摇摇头:“没有衣物,没有随身物品,指纹需实验室进一步处理。DNA已经取样,优先与外来务工失踪人员比对。井壁刮痕是尸体塞进去时留下的,砖砌井壁无法提取有效痕迹,仅能固定受力方向。”
周正言点点头,转向陈默:“记下:现场环境封闭,物证已全面提取,尸体腐败程度与死亡时间匹配,先以三大特征排查柳河镇外来务工失踪人员。这是典型的‘无头’现场——身份待查、无目击,需从物证和特征入手突破。”他顿了顿,又说:“这种案子,往往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凶手可能有人帮忙,或者……有中间人牵线。查查本地劳务市场,看有没有介绍零活的中介。”
陈默一边记录,一边问:“那怎么破案?”
“从斧子入手,”周正言说,“还有,查附近的监控——虽然希望不大,但还是要查。另外,走访周边村民,看有没有人看见或听见什么,重点摸排外来养鸭户、务工者的失踪情况。”
技术队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他们在距离井口一百米外的机耕道上,发现了几道车辙印。车辙印很模糊,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是小型车辆的轮胎印,宽度约一米六,像是轿车或者小货车。
“拍照,测量,”周正言说,“虽然提取不了具体的轮胎花纹,但至少知道凶手有车,而且车不大。”
勘查工作持续到傍晚。技术队提取了三十多份物证:井台的擦蹭痕迹样本、田埂上的泥土样本、机耕道上的车辙印石膏模型、井底淤泥样本、深蓝色纤维、黑色短发、棉质布条,还有那把斧子。
然而,调查工作很快遇到了来自村民的迷信阻力。当天下午,几个老年村民就在井口不远处摆起了简易的祭坛,插上香烛,撒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说是要安抚井里的“水鬼”。当技术队试图扩大搜索范围时,几个村民挡在田埂上,坚决不让警察再靠近井口。“这井邪门得很,你们再查下去,惊动了里面的东西,整个村子都要遭殃!”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说。派出所的民警劝了半天,村民们才勉强让开,但眼神里满是敌意和恐惧。
走访周边村民的工作遇到了更大的阻力。柳河镇是个封闭的小镇,村民对外来人本来就警惕,加上这口井在当地有“吃人井”的传说,更没人愿意多说。几个老人摇头叹气:“这井不干净,早就该填了。谁靠近谁倒霉。”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都说没有。
派出所的老王私下告诉周正言:“周队,这里的人迷信得很,觉得井里有水鬼,说了会惹祸上身。昨晚还有村民梦见井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今天一早就在传,说是水鬼要找人替身。现在村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多说。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几个老人准备请道士来做场法事,要是真来了,你们勘查现场都可能受影响。想从他们嘴里套话,难啊。”
更麻烦的是,下午就有记者闻讯赶来,被拦在警戒线外拍照。周正言接到局里电话,说县领导已经知道了,要求尽快破案,避免引起恐慌。“媒体都盯着呢,周队,压力不小啊。”电话那头说。
周正言挂了电话,眉头紧锁。现场物证已提取,但村民不配合,媒体关注,上级督促——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需要精准突破。
周正言把斧子装进证物袋,递给陈默:“收好。这是核心线索,先查来源。”
陈默接过袋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低垂,又要下雨了。周正言站在井边,望着黑洞洞的井口,许久没说话。陈默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那口井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小陈,”周正言忽然开口,“你觉得,破案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证据?”
“证据很重要,”周正言说,“但比证据更重要的,是人心。”
“人心?”
“凶手为什么藏尸?死者是谁?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现场,在人的心里。”周正言转过身,看着陈默,“你要学会看人心——不是用眼睛,是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收队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警车驶离柳河镇,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个黑色的句号,钉在田野中央。
他不知道,这个句号,将会吞噬五个人的命运。
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场关于欲望、算计与人性的深渊。
***
深夜,刑侦队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井口、尸体特征、斧子、井底提取物证。周正言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笔。陈默坐在角落里,整理笔录。
“从明天开始,”周正言说,“两条核心线。一,查斧子来源,技术队同步做指纹和血迹鉴定;二,以三大特征排查柳河镇及周边外来务工失踪人员,重点是天津、河北籍的养鸭户、建筑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DNA比对已经送省厅,最**天出结果。在这期间,我们不能干等,斧子来源必须先突破。”
董磊举手:“周队,失踪人口摸排范围需要再扩大吗?”
“先锁定外来务工群体,本地失踪人员后补,”周正言说,“死者若为本地人,失踪3—4个月,早该有人报案了。他大概率是外来人员,且可能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他失踪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周正言看着白板上的照片,缓缓说:“局里给了期限——十五天。十五天内必须破案,不然媒体会炒作,老百姓会恐慌。但我们现在有斧子、有尸体特征、有微量物证,不是从零开始。”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小陈,你觉得十五天够吗?”
陈默张了张嘴,随即坚定道:“跟着您,够。”
周正言嘴角微扬:“记住,刑侦办案,证据链为主,人心为辅,缺一不可。”
陈默看着白板上的尸体特征照片,忽然想起周正言白天说的话。
——他要学会看人心。
可人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