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从斧子开始。
董磊带着两个人,跑遍了平川县所有的五金店、五交化商店。那把斧子太特别了——普通木工斧不会用铁片加固两侧,这是为了增加重量和强度,一般是干重活的人才会这么改造,且斧刃预试验血迹阳性,是重要作案工具。
第一天,他们跑了县城里的八家五金店。每家店老板看到斧子的照片都摇头:“没见过这种,我们卖的都是普通木工斧,没加固的。”
第二天,他们扩大范围,去了乡镇上的五交化商店。在柳河镇的一家老店里,六十多岁的老板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斧子……有点像宏远五交化卖的那种。他们店在县城西头,专门卖些特别的工具,给工地、伐木场用的。”
董磊立即赶往宏远五交化。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经营五金店十几年了。他接过斧子照片,只看了一眼就点头:“是我这儿卖的。天津‘力王’牌,专做加固工具,2009年12月28日进的货,一共二十把,到今年7月卖出去十三把,库里还有七把。”
“买家有什么特征?”董磊问,“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
刘老板想了想,忽然道:“有一个,大概今年1月初来买的,四十岁左右,**右手轻微颤抖**,买的时候戴墨镜口罩,看不清脸,付的现金,手颤得钱都差点掉了,印象特别深。还有几个是工地包工头,都是露脸买的,就这个人奇怪。”
董磊心里一振,立即让刘老板在照片背面签字确认,复印了进货单,同时记录下“右手轻微颤抖”这一关键特征,“这把斧子最早什么时候卖的?”
“2010年1月5号,就是那个手抖的人买走了第一把,最晚的一把是6月20号卖的,都是现金交易,没登记,但这个手抖的,我肯定忘不了。”刘老板说。
董磊立刻返回刑侦队,这个时间点与法医判定的3—4个月死亡时间完全吻合,**“周队,找到了!斧子是宏远五交化2009年12月28日从天津进的货,2010年1月5号卖出第一把,买家右手轻微颤抖,戴墨镜口罩刻意遮脸,后续排查重点锁定有手部旧伤、颤抖特征的成年男性!”**
周正言眼睛一亮:“好,技术队同步比对斧柄指纹,董磊你带人排查全县建筑工地、伐木场、养鸭场,重点找天津籍、有手部伤、今年1月后出现在柳河镇的人。另外,查2010年1月之后的外来务工失踪案,结合尸体三大特征。”
陈默在旁边听着,心里快速梳理:斧子2010年1月5日才卖出,死亡时间3—4个月,时间线完全闭环,右手颤抖的买家大概率就是凶手之一,这一特征能大幅缩小排查范围。
排查工作精准展开。董磊带着人,跑了全县十几个建筑工地,找包工头打听手部颤抖的工人;查了装修公司的登记记录;走访了伐木场、屠宰场;同时重点摸排柳河镇周边的外来养鸭户——这里大多是天津、河北籍,与尸体纹身疑似的北方护身纹匹配。
很快,养鸭场一条线索浮出水面:雇主反映,天津籍养鸭工孙立强,今年35岁,左肩胛骨有三角形疤痕,右小腿有纹身,今年1月底后就再没来上工,电话也打不通,雇主以为他回老家了,并未报案。其同乡孙大勇,38岁,与孙立强一同来柳河镇打工,**早年因打架被人砍伤右手,留下手抖后遗症**,2010年2月后突然返回天津,此后一直在家,且孙大勇有暴力前科。
所有特征指向孙大勇!
警方立即联系孙立强天津老家,其家人表示孙立强从未回家,也失联数月,警方迅速采血送省厅做DNA同一认定;同时调取孙大勇的指纹,与斧柄指纹进行比对。
三天后,两份鉴定结果同时传回:**井底尸体的DNA与孙立强家属的DNA亲缘关系匹配**,井底提取的黑色短发、深蓝色纤维也与孙立强的体貌、日常穿着特征一致;**斧柄上的两枚有效指纹,与孙大勇的指纹完全匹配**!
“死者确认是孙立强,35岁,天津静海人,柳河镇外来养鸭工,2010年1月底失踪;凶手锁定孙大勇,其右手手抖、指纹匹配,系斧子购买者。”郑健把报告放在周正言桌上,“但孙大勇为什么要杀孙立强?两人是同乡,一起出来打工,无冤无仇,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周正言看着报告,手指敲击桌面:“查孙大勇的社会关系,天津老家的同乡、柳河镇的朋友,重点找和他一起出来打工的人,以及他2010年1月的通话记录。”
警方立即赶赴天津静海,排查孙大勇的通话记录,发现2010年1月,孙大勇与孙立强的通话极为频繁,同时两人与一个平川县柳河镇的号码联系密切——机主是吴志远,36岁,柳河镇本地养鸭户,欠了上百万赌债,社会关系复杂,有堵伯前科。
周正言看着吴志远的资料,眼神凝重:“查吴志远,他就是背后的指使者。”
警方随即对吴志远展开调查,发现一个关键线索:吴志远有一辆蓝色捷达,2010年1月15日送去修理厂整车重喷蓝色车漆,车很新无事故,吴志远支支吾吾说不清喷漆原因。**更关键的是,吴志远喷漆后曾让同乡朋友去取车,朋友因怕惹上他的赌债麻烦推脱,吴志远自身被债主盯梢不敢亲自露面,只能给修理厂老板转了500元定金,让老板暂不催款,导致车辆喷完漆后一直停在修理厂,至今未取**。
“走,去看看这辆车。”周正言抓起外套,“孙立强的尸体被塞进机井,必然有车辆运输,这辆捷达大概率就是运尸车。”
***
修理厂在县城边上,是个大院子,里面停着十几辆待修的车。老板姓王,听说警察来了,赶紧迎出来。
“那辆捷达就在那儿,”他指着角落,“喷完漆都快半年了,一直没人取。2010年1月15号吴志远开来的,非要整车重喷,颜色不变还是蓝色,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车才开两年,车漆好好的。他还转了500块定金,说过段时间来取,结果再也联系不上了。”
“1月22号喷完的,我打电话让他来取,他说在外地,之后就联系不上了。”王老板补充道。
蓝色捷达停在棚子下面,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但漆面崭新。周正言戴上手套,绕着车走了一圈,随后打开后备箱,警方对捷达后备箱展开全面专业勘查:备胎槽提取到泥土成分,经初步检测与机井周边土质一致;后备箱密封条检出微量血迹,预试验阳性;后备箱内壁检出深蓝色化纤纤维,与井底提取的纤维完全一致;喷漆层剥离检测,底层漆面无明显血迹,但泥土痕迹稳定保留,后备箱绒布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
“技术队全面提取物证,送省厅做DNA和成分比对,”周正言说,“这辆车就是运尸车,吴志远喷漆就是为了销毁车上的痕迹,但他没想到备胎槽和密封条会留下泥土和血迹,更因自身被盯梢不敢取车,留下了关键证据。”
王老板的徒弟小刘也证实,清理车辆时,后备箱有碎叶子和泥土,当时以为是养鸭场的污泥,没太在意。
三天后,省厅检测结果传回:后备箱密封条的微量血迹与孙立强的DNA完全匹配,备胎槽泥土与机井周边泥土成分一致,内壁纤维与井底纤维同源。
铁证如山。
吴志远,有重大作案嫌疑。
但警方赶到吴志远家时,发现他早已失踪,自2010年3月起,吴志远就再未露面,银行卡、身份证、手机全部处于静默状态,像是人间蒸发了。
全国通缉令立即发出。
案情看似明朗,却又陷入新的僵局:吴志远为什么要指使孙大勇杀死孙立强?他一个养鸭户,欠了百万赌债,和两个天津籍养鸭工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
一周后的案情分析会,气氛凝重。
白板上的关系图清晰明了:吴志远←→孙大勇←→孙立强,孙大勇杀死孙立强,吴志远是幕后指使者,物证链完整,但动机成谜。
“周队,吴志远欠了120万赌债,会不会是让孙立强和孙大勇帮他讨债,事后反目?”董磊问。
“可能性不大,”周正言说,“孙立强和孙大勇都是普通打工者,没什么讨债能力。而且吴志远不惜重金喷漆销毁运尸痕迹,又让孙大勇杀死孙立强,显然不是简单的反目,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笔敲了敲吴志远的名字:“我们现在知道吴志远是指使者,孙大勇是凶手,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孙立强只是一枚棋子,吴志远真正的目标,应该不是他。”
陈默忽然开口:“周队,会不会吴志远让他们杀的不是孙立强,而是另一个人,只是最后出了意外,或者吴志远故意让他们自相残杀?”
周正言看向陈默,眼中露出赞许:“没错,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吴志远因欠百万赌债,被债主24小时盯梢,根本不敢接触专业杀手——专业杀手要价高、且容易反咬一口,只能通过劳务中介老六找孙大勇、孙立强这种「外地、欠债、无背景」的打工者,认为这类人好控制、出事后容易跑路**。他最初雇两人杀目标人物,最后却设计让他们自相残杀——因为两人都认识他,留一个活口必然会被勒索,这是最彻底的灭口方式。”
他顿了顿,继续说:“吴志远早就打算灭口,故意让孙、孙二人互相残杀,少给孙大勇两万酬金,也是为了让孙大勇以为「尾款稍后结算」,暂时稳住他不报警,并非疏忽。现在,我们要查的是,吴志远最初让他们杀的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郑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周队,天津那边传来消息,孙大勇已经被控制了,他开口了,承认杀了孙立强,也交代了吴志远让他们杀的人——滨海市殡葬店老板,郑文海。”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吴志远的目标,竟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殡葬店老板。
“查郑文海,”周正言沉声下令,“查他和吴志远的所有关系,这起案子的核心,不是孙立强的死,而是吴志远和郑文海之间的恩怨。”
陈默看着白板上新添的名字——郑文海,心里涌起一股预感:这个案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黑暗。